路一直往东,走到天边,路上没有一根树。
“这些人不是一块走的。”顾惊澜说,“走在前头的踩过一层,后面的人又踩上去。踩过好几回。”
“几回?”
“五回。”她说,“六回也说不定。最上头那层是三天前的。”
风不问走在后面,停下来,把斗笠上的布条解开看了看,又系回去。
“你数它做什么?”叶孤鸿问。
“我数结。”她说,“走到这儿,该解一个。”
“解了剩几个?”
“还剩三个。”
她说完把布条塞回斗笠底下,接着往前走。
走了一个时辰,路开始往下斜。雪薄了,底下的地露出来。地是石的,不是土的,一块一块拼着,缝里长着枯草。
“这不是路。”顾惊澜说,“这是道。”
“什么道?”
“石头的道。”她蹲下去,拿小刀在石缝里刮了一下,把刮下来的东西放在手心里看,“底下垫过灰。铺这道的人,懂石作。”
“谁会在这种地方铺石道?”
顾惊澜把那点灰吹掉。
“运东西的人。”她说,“沙土地走车会陷。铺石头,车走得稳。这道是给车走的,不是给人走的。”
叶孤鸿往两边看。两边没有车辙。
“车呢?”
“车没来过。”顾惊澜说,“这道铺好了,车一次没走过。”
“为什么?”
“因为铺这道的人,后来没来。”她站起来,“石头缝里的草,长了三年。”
【切换】建炎四年·冬·江口·晌午
晌午,林子又出现了。林子比北岸那片薄,树也矮,是白杨和桦树混着长的。
穿过林子,前面开了。
是一片水。
不是江。江是窄的,两头都看得见岸。这一片水看不见对岸,天和水接在一块儿,接缝是灰的。
水边上有一个船坞。
船坞是木头的,桩子打进水里,桩子上架着板。板烂了一半,还挂在那里,风一吹就晃。
船坞上有一条船。
船是旧的,船底朝上扣在板上。船帮上补过三回,补丁的木头颜色一样,是同一批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