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搓着食指的指节,一下一下,很慢。
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
“先生说了三条。”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限额,回收,改税法。”
他抬起头。
“第一条,限额——咱认。印钞确实不能没个准头。”
他的手停了。
“第二条,收宝钞抵赋——”他眉头拧起来,“先生说得轻巧。朝廷缺什么?缺钱。缺粮。缺铜。缺铁。什么都缺。税收是朝廷的命根子,一年到头收上来的粮布银铜,发军饷都不够。你现在告诉咱,再让百姓拿一叠纸来抵税?”
他的声音沉了一分。
“收上来一堆纸,能喂饱边关的兵?能修得了黄河的堤?”
朱标的手指在案几上无声地动了一下。他理解林远的意思,但他也理解父皇的难处。
“第三条就更远了。”朱元璋靠回椅背,“税法改革——咱不是不想改。大明开国十三年,各地税则是打仗时候定下来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咱知道乱。但你改一个县的税,底下的胥吏要闹;改一个府的税,地方官要顶;改一个省的税——”
他哼了一声。
“胡惟庸刚砍了脑袋,百官还没回过神来,你让咱这个时候动税法?”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往下一压。
“改税法是大事,但不是今天的事。今天的事,是宝钞还在贬,朝廷还在缺钱,窟窿还在那儿。先生这三条,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看着林远,目光里不是拒绝——是催。
催他拿出更实在的东西。
林远站在讲案后,听完了全部的话。
他没有反驳。
因为朱元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情。
大明洪武十三年。
开国才十三年。北边蒙古残余还在草原上窜,南边云南还没彻底平。军饷要发,河堤要修,官员俸禄要给,流民要安置。国库里的存银勉强够转,但转得吱嘎响。
这种时候谈改革,确实像是给一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讲养生——道理都对,但他先得吃上饭。
林远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一种很轻的、重新归拢思路的笑。
“陛下说得对。”
他把黑板上那三条全擦了。
擦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