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
朱樉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百姓心里的账本清清楚楚。”林远的手指叩在讲案上,一下,一下,“朝廷发钱的时候用纸,收钱的时候要粮。这说明什么?说明朝廷自己都不信这张纸。”
这句话扔出来,像一根刺,扎在最嫩的地方。
朱元璋的手指在讲案边缘收紧了。
“连朝廷都不收宝钞,百姓凭什么信它?”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公信力从哪来?不是嘴上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朝廷说宝钞是钱,那税就得收宝钞。百姓拿着宝钞来交税,朝廷照单全收——这叫言行一致。”
朱标的目光亮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但很快又合上了。他没有急着表态,先看了一眼后排。
朱棡低头想了片刻,开口道:“先生说的回收,是不是跟元朝一样,拿宝钞去官库直接兑银兑铜?”
“可以参照,但不必照搬。”林远摇了一下头,“元朝的法子是设兑换库,拿钞来兑银。但陛下刚才说了,大明银子不够、铜钱也不富裕——设兑换库,兑不了几天就得关门。关了门,比不开还糟,公信力又折一截。”
他顿了一拍。
“所以臣换一个思路。不靠兑换回收,靠税收回收。”
他在黑板上补了一行字。
以税回钞,以钞抵赋。
“百姓交税的时候,允许用宝钞折抵一部分赋税。比如应缴粮十石,允许用宝钞折三石。朝廷收上来的宝钞,不再投放,直接销毁。”
他用手在空气中比了一个圆圈。
“这就形成了一个循环——朝廷发出去,百姓花出去,最后通过税收收回来、销毁。进出双向,市面上的宝钞总量就可控了。”
他举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
他看了一眼后排。
“税法改革。”
朱元璋的眼皮动了一下。
“前些天臣跟太子殿下聊过一次,税制的事。大明各地税则不一,折算混乱,地方官上下其手的空间太大。要让宝钞回收落到实处,税法得先理清楚。不然宝钞折税的口子一开,底下的人借着折算的糊涂账中饱私囊,收上来的是宝钞,流进去的却是人情——那就不叫回收,叫窝案。”
他把粉笔搁下。
三条说完了。
殿内沉了下来。
朱元璋慢慢松开了按在讲案上的手,退回后排,坐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搓着食指的指节,一下一下,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