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看来,也算是好事,”顾怀微微一笑,“因为至少现在才刚刚起步,虽然走偏了一些,但还没有彻底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错路,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有认识到失败的根源,我们才能找到那条真正通往未来的正确方向。”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刚才想了很多--格物院目前的乱局,归结起来,有三个症结。”
“其一,是阶级壁垒,”顾怀分析道:“我最初的设想,是想打破‘唯出身论’,让那些对世间充满好奇的士子、掌握精湛手艺的工匠,以及像你们这样有着奇思妙想的方外之人,能够共处一室。”
“我期待着你们能打破偏见,互相取长补短,碰撞出思想的火花。”
“但我,完全低估了这无数年来形成的阶级观念!士农工商的排序,早就刻在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将这些相互之间充满了偏见、骨子里互相鄙视的群体,强行捏合在一个学舍里,不仅无法实现我最初的构想,反而只会激化矛盾,形成如今这种互不干涉、甚至互相敌视的氛围。”
玄松子听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几个月来,作为院监,他可没少在这几帮人中间受夹板气,几批人泾渭分明,天天吵架,听得都烦了。
顾怀继续道:“其二,便是认知体系的问题,这些不同的群体,对于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有着一套属于自己、且绝不相容的解释体系。”
“比如,同样是看到水往低处流,士子们会搬出儒家的‘天人感应’,说是水有就下之德。”
“道士们会习惯性地用‘坎水属阴’去套用,工匠则完全依靠生活经验,只知道水是这般流的,却不知为何。”
顾怀叹息道:“我来上过好几次课了,原本以为能用一些全新的概念和术语,为你们建立起一套共通的逻辑,但实际上在接受了不同教育、有着截然不同观念的人看来,我说的那些话,就如同鸡同鸭讲。”
“没有一套统一客观的学术语言,所谓的学术研究与讨论,最终只能沦为各说各话的诡辩,和为了维护各自道统的意气之争。”
顾怀停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其三。。。也就是导致如今格物院名存实亡、无人问津的最大原因!”
“那就是,缺乏一条能够被世人认可的,上升通道。”
顾怀看向长安方向。
“如今这大乾天下,只要你不是出身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那么,你想要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是什么?”
不用玄松子回答,顾怀自己给出了答案。
“是科举!”
“士人终其一生,从稚童开蒙,到白发苍苍,都是在按照‘苦读—应考—入仕’这个固定的模式,在泥潭里死命地钻营,世人对一个人的所有评价,皆以他是否能考取功名为中心!”
顾怀自嘲地笑了笑:“我虽然手握荆襄的军政大权,能建起格物院,却没能为进入这里求学的人,提供一条能够媲美、甚至替代科举的上升通道。”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吧。”
顾怀看着玄松子:“一个聪慧的读书人,他为什么要来格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