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胡浒的喉咙里爆发出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野兽般的呜咽。
那声音嘶哑、破碎,混着浓重的关外口音,不再是之前那种瓮声瓮气的算计腔调。
而是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无尽的悔恨。
「是俺没用————是俺没事————留不住你————让你在外面————受了这麽多年的苦啊」
「————是俺的错————都是俺的错————」
泪水,浑浊的,大颗大颗地从他那双早已乾涸多年的眼睛里滚落。
顺着他粗糙、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滴落在石床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哭得像个走丢了多年终於找到家门、却发现家已破败的孩子。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身灰扑扑的棉袄随着他的抽泣不住颤抖。
「俺对不住你————对不住羊羊和兔兔————俺是个废物————」
「连让你好好走都做不到——————只能用这些歪门邪道————把你强留着————」
「让你受罪————俺不是人————俺————」
他语无伦次,颠来倒去地说着自责的话。
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愧疚、痛苦、绝望,都通过这泪水和不连贯的词语倾泻出来。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床边缘,发出「咚咚」的闷响。
不是磕头,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惩罚般的撞击。
陆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催促。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虎胡浒需要这场痛哭,需要这场迟来了八九年的宣泄。
那不仅仅是对亡妻的哀悼,更是对他自己这些年扭曲的执念、无望挣紮的反思。
以及内心深处明知是错,却无法放手的那份痛苦的彻底释放。
不知过了多久,虎胡浒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依旧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微微耸动。
然後,他极其缓慢地,用手臂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陆远。
那张平日里没什麽表情的圆脸,此刻被泪水和尘土糊得一片狼藉,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但眼神却与之前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