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听出他这声“嘿”里的泥泞,侧过头,“叔,我怎么听着,您这话里……有股子隔岸观火的味道了?”
“黄老板如今风头无两,收购甬乐,这是如虎添翼,板上钉钉的行业霸主了。您这声嘿,是觉得他这霸主椅子,硌屁股?”
陆桐嘬了口烟,“嘶呋~~~~火?火在锅里炖着呢。”
“现在外头瞧着,他那摊子,可是鲜花着锦。光是上半年,新开店小三百家,并购跟吃豆子似的,咔吧一个,咔吧又一个。”
“你觉着,国镁现在这玩法,像什么?”
“像什么?”李乐走回会议桌旁,倚着桌沿,“跑马圈地,疯狂扩张,吃供应商的账期当军粮,用别人的钱滚自己的雪球。标准的……野蛮生长?”
“野蛮生长不假。”陆桐转回身,烟雾笼着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像个吹得越来越大的气球,气儿是银行的,是上游几百几千家供应商的。他现在觉着自己手眼通天,能一直吹下去,还能在气球爆之前,找到个更大的房子装它。”
陆桐吐了个烟圈,“政策面上,好像有点风声。”
“风声?”
“嗯,十月份,最迟年底,《零售商供应商公平交易管理办法》指定出台。里头最要命的一条,零售商跟供应商结款,最长不能超过收货后六十天。白纸黑字,板上钉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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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眉头微微一动:“六十天?”
陆桐点点头,“对,六十天。国镁现在这套,核心就是延期付款,账期拖到九十天、一百二十天是常事,有的甚至能抻到小半年。”
“真这么一刀切下来,国镁那套拿供应商货款当无息贷款、甚至低息融资的类金融玩法,可就有点玩不转了,现金流一下子就会绷紧,那些靠快速回款支撑的扩张,拿地,开新店,收购,就会跟高速上跑的车突然被收了油门似的。”
李乐揣着明白当糊涂,笑道,“也不一定。他盘子那么大,供应商成千上万,早绑死在一条船上了。真严格执行,他难受,那些靠他吃饭的供应商更怕他倒。法不责众,到时候扯皮、变通、搞点财务技巧,未必不能糊弄过去。再说了,以他现在的势头和关系,未必不能把这事儿给消化掉。”
“能消化一时,消化不了一世。”陆桐拉过会议桌上的烟缸,弹了弹烟灰,“这政策只是个引子。关键是他现在这路子,越来越邪性。您看他最近这波并购,跟去年并购百信,可不是一个味儿了。”
“您是说,甬乐那边…那位,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李乐接道。
“何止不是省油的灯。”李乐嗤笑一声,“我打过两次交道,不是个轻易低头的主。硬骨头,有脾气,也有本事。是真刀真枪从电器代理厮杀出来的地头蛇,甬乐在华东根深蒂固,渠道、团队、本地关系,都是硬骨头。”
“黄老板这次,怕是带着点猛龙过江强按牛头喝水的意思。收购容易整合难,这种带着胁迫意味的吞并,人心最难平。”
“尤其是甬乐那帮老臣子,面上你好我好大家好,可心里能没疙瘩?渠道怎么并,团队怎么融,利益怎么重新摆平?这些都是雷。国镁自己那套,内部管理跟不跟得上这种鲸吞式的扩张,还得两说。别外面看着盘子大了,里头却生了蛆。”
“他现在光顾着跑马圈地,吹大估值,这些埋在地底下的引信,哪天一根烟头掉上去,够他喝一壶的。”
及计划,让李乐想起上辈子一些模糊的关于国镁内部管理的混乱与权力斗争碎片记忆,如同水底的沉渣,被陆桐这番话搅动,微微泛了起来。
陆桐抽着烟,看向楼下的停车场,“黄老板现在还信奉规模至上,速度至上。觉得只要我店够多,地盘够大,把竞争对手都挤死,把渠道垄断了,就能掌握定价权,就能一直玩下去。”
“可商业这玩意儿,有时候跟盖楼一个道理,地基不牢,光往上摞砖头,摞得越高,倒得越快越脆生。”
“他现在疯狂圈的那些地,大部分是靠抵押门店、挪用货款、还有资本市场的追捧来的钱。地价在涨,估值在涨,看起来资产雄厚。可这些资产,变现能力差,还得源源不断往里填钱建门店、搞装修。一旦销售增速放缓,或者像您说的,政策收紧,现金流打个喷嚏,这高杠杆撑起来的庞然大物,哆嗦起来可就难看了。”
“您是说,他现在这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场面底下,暗流有点急?”
“不是有点急,”陆桐说道,“是好几股暗流拧着劲呢。政策可能变道,资金链绷得像弓弦,吃下去的还没消化可能就闹肚子,自己人跑马圈地抢功劳、管理能不能兜住……哪一股掀起来,都不是小浪花。”
李乐笑了一下,“黄老板是聪明人,这些他能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