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笑了一下,“黄老板是聪明人,这些他能想不到?”
“想到和做到,是两码事。有时候是身不由己,有时候是……路径依赖。船大了,调头难。尤其是当所有人都觉得你正乘风破浪、一往无前的时候,你自己喊一声慢点,稳当点。”
“人会觉得你怯了,不懂抓住时代机遇了。”陆桐语气里带着点唏嘘,“何况,他背后还有那么多看着股价、等着回报的眼睛盯着。有时候,不是他想不想停,是那套架着他往前冲的机器,停不下来了。”
李乐走回沙盘边,看着那精致发光的齿轮模型,又看看旁边那块还空着的、属于他自己的地皮。
“其实国镁这事儿,往大了看,是咱们这儿好多企业的通病。赶上了好时候,胆子大,路子野,靠着一些不那么规范的手段迅速做大了,就真以为自己是商业天才,模式无敌。开始看不起基本功,看不起精细化,看不起可持续。脑子里全是规模、排名、市值,恨不得明天就冲到世界五百强头里去。”
“可商业的本质,到最后,还是那点最朴素的道理,你得提供价值,你得控制成本,你得有健康的现金流,你得让你的合作伙伴也能活下去、有钱赚。”
“把这些都抛在脑后,只顾着玩资本游戏、规模游戏,就像……”他指了指齿轮模型,“只追求齿轮转得快,却忘了给轴承加油,忘了计算材料的疲劳极限。转得越快,离崩散也就不远了。”
陆桐把烟头摁灭在烟缸,又看向李乐,“你小子,年纪不大,看得倒挺透,像个老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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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笑了,“叔,我这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么。真把我扔到他那个位置,面临那么大的增长压力和资本市场期待,我指不定比他更疯。时势造英雄,也造……狂徒。咱们也就是在这儿,借着您这还没盖起来的齿轮大厦,吹着空调,说说风凉话。”
正说着,陆桐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光线里亮起一小块青白的光斑。
陆桐拿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又抬眼瞅了瞅李乐,脸上露出点古怪的笑,“你爸。”
他接通,放在耳边:“喂,老李啊……嗯,在呢,跟我这儿看图纸呢……哦,行啊……都在这儿呢……好,知道了。”
简短几句,挂了电话。陆桐转身,脸上那点谈论风云时的沉凝已经散了,换上一种家常的、带着点调侃“走吧,叫你爸吼过去了。叫上里头那几个娃,上我家。你爸还说,晚上家里吃,让你过去。做饭。”
最后俩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李乐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抽动了一下,脖子一梗,“又做饭?叔,这合理吗?啊?我,再过两天就结婚的新郎官,正儿八经的准新郎!不是厨子!你们这呼来喝去的,让我颠勺掌灶,这……这属于滥用重要人力资源,违背人道主义精神!”
陆桐已经背着手往门口溜达了,闻言头也不回,笑声从门口传过来,闷闷的,带着长辈特有的捉弄。
“觉得不合理?找你爸抗议去。在我这儿,新郎官儿……也得吃饭不是?再说了,谁让你小子手艺好呢?能者多劳,赶紧的,别磨蹭,都等着尝尝你的手艺呢。”
李乐张了张嘴,看着陆桐已经背着手晃悠出去的背影,又扭头看看沙盘上那兀自发着冷光的、充满力量感和未来感的齿轮大厦模型,再想想自己系上围裙、在油烟灶火前挥铲子的画面,最终,所有关于商业的暗流涌动、未来的思绪,都散的七零八落。
嘴里无声地嘟囔了一句,悻悻地转身,跟着出了会议室。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帘的缝隙,在那精致的沙盘模型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齿轮大厦安静地发光,咬合处仿佛真的在缓慢转动,承载着关于工业、传承与创新的沉重寓言。
生活与生意,理想与现实,家宴与江湖,就在这一抬脚、一转身之间,无缝切换。
楼外,蝉鸣高亢,而生活,永远在下一顿吃什么这里,显得如此理直气壮,无可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