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澜把手按在灶台上。
“十月二十三那天,人还在冰底下。”她说,“冰底下的人,上头看不见,下头摸不着。写条子的人,怎么知道他死了。”
韩铁衣没有说话。
“除非,”顾惊澜说,“他不用知道。”
“不用知道。”
“上头要画横,就得有死信。”顾惊澜说,“死信上写什么,上头就信什么。”
她把那四行字看了一遍。
“冻死。”她说,“冻死不用查。”
“为什么不用查。”
“病死不查,老死不查,冻死不查。”顾惊澜说,“报到这三种,门房收条子,上头画横,完了。”
“跑了的查。”
“跑了的查。”顾惊澜说,“跑了要查门。查门要翻册。册上少一个,门房要挨板子,守门的要挨板子。”
韩铁衣把册子翻到画横那一页。
“那就是说,”他说,“写条子的人把一个跑了的人,写成了冻死的。”
“写成了冻死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低下去。韩铁衣用笔杆把灯花拨掉。
“他还是死在外头的。”他说。
“他是死在外头的。”
“那也可以写。”
“可以写。”顾惊澜说,“写冻死的人,躺在城里的炕上。写在外头冻死,就要写他在哪儿。一写在哪儿,就要问,他怎么到的那儿。”
韩铁衣抬起头。
“写条子的人,”他说,“知道他在哪儿。”
【切换】绍兴元年·冬·五国城·城墙下·傍晚
纥石烈长生站在城墙根。
天快黑了。他在看墙。
墙上有一道一道的刻痕。刻痕是横的,一道压着一道,从下往上排。下头的深,上头的浅。上头的痕是新刻的,边上有白碴。
顾惊澜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墙上的痕。”她说。
纥石烈长生没有回头。
“二十年。”他说,“一年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