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倌在她后头站着。他一直没说话。等她敲完一轮,他才开口。
“你会数拍子。”
顾惊澜回过头。
“敲七下换手的人,”老马倌说,“是从江上来的。”
“你见过?”
“见过一个。”他说,“很多年以前。她一个人骑马从南边来,在这儿歇了一夜。她也敲,敲的是槽沿。她敲完问我:你这儿有几匹马?”
“你怎么答的?”
“我答四十。”老马倌说,“她说:不对,你只有三十三。”
顾惊澜没有说话。
“她说三十三的时候,我还不信。”老马倌把草绳从桩上解下来,“后来我数了号,三十三。号是三十三,马是四十。”
“她姓什么?”
“没问。”他说,“她走的时候,旗是卷着的。”
【本章末·建炎四年·冬·塞外·一处马场·第二天·后半夜】
后半夜,厩里忽然没有了声。
马厩里有四十匹马。平时夜里总有响,有嚼草的,有踢蹄的,有蹭桩的。这会儿一下全停了。不是安静,是所有的马同时停下来听。
老马倌先起来的。他没有点灯。他把厩门那根草绳解开,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匹马。
马是黑的,瘦,鬃上结着冰。它背上驮着一副鞍,鞍上没有人。它站在雪地里,不动,也不叫。
老马倌往边上让了半步。那匹马自己走进厩里。
它没有停,一直往里走,走到最靠里头的那个空位,站住。
四十匹马,一个都没有叫。
老马倌把那根草绳重新挂回桩上。
“这个位置是它的。”他说,“去年出去的时候,它站在这儿。”
叶孤鸿走过去。他先看马的前腿,看掌。掌是方头的,掌底磨掉了一半,磨得平。
“走得很远。”他说。
“走了一个来回。”老马倌说。
叶孤鸿把手伸到鞍底下。鞍底下垫着东西,一层一层的。他把最上面那一层抽出来。
是一块桦皮。巴掌大,软,磨得发白。他把它翻开。背面有一道刻痕。
一道。很短。是横的。
刻痕是新的。木头断口还是白的,边上只沁进去一点点黑,那是雪水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