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的卡,是南北之间第一道真卡。
卡不在城门上,卡在城外三里的一座土桥上。桥两头都搭了棚子,棚子底下生着火。金兵穿着厚厚的皮袄,站在火边,不烤手——他们不用烤手。他们只做一件事:看人。
桥面上排着队。队有两行:一行是往北走的,一行是往南回的。
往北的队走得慢,往南的队走得快。
顾惊澜站在队里,把两行队看了一遍。
她数的不是人。她数的是脚。
往北这一行,三十七个;往南那一行,十一个。
——往北的,是往南的三倍。
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把这个数记住了。
往南那一行里,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男人。
他背着一只木匣。
匣不大,两尺长,一尺宽,用旧布裹着,布上打着六个结。
轮到他的时候,金兵把匣拿下来,放在桌上,解开布,掀开盖。
匣里是灰。
不是骨灰——是炭灰。装了半匣。
金兵用一根棍子插进去,搅了一下,搅出来一些白色的块。
“这是什么?”
“我爹。”
“你爹是这个?”
“烧了。”那人说,“我们那边烧人。”
金兵看了看,把盖子扣上,把布系回去。
“重绑。”
那人重新绑。他绑得很慢,六个结,一个一个系。系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得很短。
顾惊澜看见了。
——那六个结,不是他系的。
——是另一个人系的。
——而系结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那人背着匣子过了桥,走过桥中间的时候,他往北边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