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在天上,他在泥里。人家在谈一百四十一万的合同,他在算自己三年攒下的一千六百二十块。
差距大得看不见边,连嫉妒都显得可笑。
他睁开眼,盯着对面墙上那道裂缝。
陈文华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乡下。
有一回他跟邻居家孩子抢风筝,没抢过,气得躺在地上打滚。
他妈那时候还在,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文华啊,不是你的东西,抢也抢不来。”
那话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熄灯铃响过,三号监室沉进黑里。
陈文华躺在最里头的铺位上,背贴着墙。
白天那份报纸早被管教收走了,可那张照片还钉在脑壳里,怎么抠都抠不掉。
会见室里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往上翻。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
只当是陈国海拿话刺他。
现在躺在这儿,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铺位硬,褥子薄,硌着脊梁骨。
隔壁那个打呼噜的,鼾声一阵高一阵低。
陈文华盯着头顶那片黑,眼珠子干得发涩。
胸口堵着一团东西。
不是恨。
供应站那三年,他天天恨。
恨张韬抢了他的命,恨陈家偏心,恨自己怀才不遇。
那股子恨烧得他浑身发烫,使绊子,下黑手,越使越来劲。
可现在堵在胸口这团,比恨闷得多,沉得多,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一直觉得,他跟张韬之间隔着的是命。
张韬在陈家白住了二十年。
吃供销社的细粮,穿裁缝做的新衣裳,念县城最好的学堂。
他陈文华呢?
在乡下土坯房里,啃了二十多年的红薯渣,下地,放牛,捡柴火,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