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名拼死登城的党项少年移剌,最终还是倒在了数柄长枪的合围之下。
临死前,那少年眼中没有恨意,只有无尽的茫然与不甘,那双被风沙磨得浑浊的眼睛,死死望着河西横山的方向,直至咽气都未曾闭合。
陈六望着那具残破的尸身,心底再无半分厮杀的快意,只剩彻骨的麻木。
他清楚这些蕃部青壮大多不是为了什么王族霸业,开疆拓土,不过是被部族军令裹挟,被生存绝境逼迫,不得不拿命拼一线生机。
可沙场无情,善恶无用,你不杀人,人便杀你。
“贼兵退了!贼兵退了!”
城头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不少新兵士卒紧绷的心神就此松懈,瘫坐在血泊之中,大口喘息,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方才一个时辰的死守血战,让所有人都认定,党项此番攻势溃败,此战已然稳胜。
唯有立在望楼之上的刘斌,眼底没有半分喜色。
他一身鎏鳞软甲纤尘未染,周身气场冷得让人不敢接近。
从开战到现在,他始终未曾调动本部精锐。
八千六百守军,方才死战的只是三千正规禁军与两千乡勇,他手中依旧握着三千最精锐的部族蕃汉死士,蛰伏在瓮城,暗巷,内城营房,养精蓄锐,蓄势待发。
“主将,西贼残兵已然败退,城下死伤枕藉,我军大获全胜,何不开城追击,趁势掩杀,斩获首功!”
身旁亲将按捺不住,拱手请战。
刘斌冷冷扫过山下佯装溃散的残兵,又眺望远处幽深的山林沟壑,缓缓摇头。
“溃逃无章法,败退无慌乱,尸山血海在前,残兵却井然有序后撤,这不是败,是诱敌。”
“元昊小儿藏得很深,铁鹞子至今未现,他的主力没动,这场仗,就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他太懂党项人的打法,更懂元昊的野心。这般不惜消耗数千蕃部性命的铺垫,绝不可能只为一次徒劳的攻坚。
白天的攻城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恐怕要落在夜袭上面。
“传令下去。”刘斌沉声发令。
“城头守军轮番换防,半数休憩,半数戒备,不得全员松懈,即刻修补城垛,补齐拒马,清理壕沟,将重伤伤员尽数转入内城医治,轻伤士卒尽数登城值守,火油,箭矢剩余存量连夜清点,连夜调配。”
“另外,严密监视城内千余降人动向,暗中盯死其一举一动,但凡有聚集串联,窥探布防者,即刻记下,静待收网之时,吾要将其一网打尽。”
将令迅速传遍全寨,紧绷的城防再度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延州城府,后堂议事厅早已被怒火与焦灼笼罩。
自正午时分,金明寨白昼大战的谍报接连传回延州,一纸比一纸惨烈。
当王诗中得知党项步跋子猛攻半日,死伤惨重,而刘斌依旧按兵不动,隐匿精锐,甚至未遵圣旨清剿城内诈降细作时,素来沉稳温润,城府深沉的陕北巡抚,第一次当众动了真火。
案几之上,密信被他捏得褶皱不堪,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震怒。
“冥顽不灵!愚不可及!”
两声怒斥,响彻静谧的后堂,震得在场韩军判,王通判等人皆是心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