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停离得近,第一个看见,“旧西支南段……”
他只念了半句,就没再往下说。
谢昭伸手把册子接了过去,上面写得很清楚。
旧西支南段今岁水浅,荒滩渐稳,拟于来岁再放垦三百二十亩。
下面还有几处签押,其中一个名字……顾怀章。
屋里突然静了下来,这回连陈七都识趣得没有出声。
顾怀章看着自己的名字,神情有一瞬间很难形容。
不是心虚,倒更像是站在一堆前人的旧账前,忽然发现自己也在里面按过一个手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是初春核过的。”
没人追问,他自己先解释了,“那时候旧西支已经多年没有行水,南段几处也确实干了。州里想着,明年若再无大汛,就放给附近几户缺田的人家暂种。”
陈七犹豫片刻,小声问:“顾大人,你当时觉得没问题?”
顾怀章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他答得很坦然,“至少那时候,我没觉得有问题。”
谢昭低头,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三百二十亩,不算多。比起这几日动辄上千亩的损失,甚至小得不太起眼。
可如果今年没有这场洪水,明年它们大概真会被种上。
再过几年,有人垒一道田埂,打口井,搭个棚。棚住久了,再砌两间屋。
等下一次洪水再来,所有人又会站在这里问,这条河到底是什么时候没的?
陈七偷偷看了顾怀章一眼,大概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显得有些多余。
陆停却很平静,他伸手把那份春核草册抽出来,放到了前几年的考评旁边。
十年前,几年前,今年,一张一张,正好连成了一条线。从来没有哪一页写着“废旧西支”,也没人拍着桌子说,从今往后别管洪水了。
可同一件事,就这么一任一任,一点一点接了下来。
顾怀章看着那几张纸,忽然苦笑了一声,“所以这回,连我也在里面。”
谢昭抬眼,“意外?”
“有一点。”
“那挺好。”
顾怀章看她:“好在哪儿?”
谢昭把那份草册推回去,“至少证明前面那些人不一定都蠢。”
“人站在差不多的位置上,看见差不多的账,拿着差不多的考评,做出来的选择自然也差不了太多。”
顾怀章沉默得更久,这一次,他没有替自己解释,只是伸手,把写着“来岁放垦三百二十亩”的那一页单独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