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河接上以后,水并没有立刻退。这是最先让众人清醒过来的事。
南弯口三声铜锣传回来时,驿道附近的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真正落下去,老河工已经拎着水尺重新蹲到了河边。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过去……东堤送来的水报没有再出现先前那种猛涨,可刻度也没往下退,像是洪峰和新开的旧河正隔着整座澜州较劲,谁也没肯先让一步。
顾怀章从州城回来时,靴筒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进门连坐都没坐,先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半碗,才把最新水报拍在桌上。
“主城南段暂时稳住了。”
陈七眼睛一亮:“那不是成了?”
“没成。”顾怀章喘匀了气,“只是没继续涨。”
陈七脸上的喜色顿时又收了回去,“你们治水的人说话怎么都喜欢留一半?”
门边的老河工正蹲着啃饼,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留一半,容易把命也留一半。”
陈七:“……”
行。澜州这一趟下来,他已经习惯一句话出去,三个人等着堵他。
谢昭倒没觉得失望。洪峰压在头顶,还能把主城水位硬生生按住,本身就说明旧河这条路没有走错。
真正的问题在于,这条沉寂十几年的水路刚刚重新张开嘴,能吃水,却未必吃得下全部。
陆停把送回来的水报按时辰一张张压开,“驿道口开以后,东堤上涨速度从一个时辰三寸多,压到不足一寸。南弯口接通以后,到现在没再往上涨。”
谢昭问:“旧河沿线呢?”
“涨得快。”
陆停把另一张纸推过去,“罗家桑园已经没到小腿,回水湾更深。照这个速度,今天之内还会吃进去不少水。”
他说的是“吃”,听着倒真像那条被埋了十几年的旧河重新活了过来,张开嘴,一口一口吞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地方。
谢昭低头看着图,眼下的局面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主城暂时保住了,旧河也确实分走了一部分洪水。
可这条河毕竟十几年没正经行过水,河槽被田地一点点侵窄,沿线又横着庄道、田埂和护堤,让它慢慢接水尚可,真把整个洪峰全压进去,先撑不住的反而可能是旧河自己。
顾怀章看了一眼新送来的东堤水报,“那边在问,还要不要继续加高。”
老河工当场摇头,“不能只知道往上堆。”
陈七到底没忍住:“为什么?”
“堤越高,背后的水压得越狠。撑得住叫堤,撑不住就是一面倒下来的墙。”
这解释够直白,陈七立刻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