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转头看他一眼,“让他们看见我还在。”
裴砚微怔,谢昭已经望向那群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民夫:“人快撑不住的时候,你跟他说再坚持两个时辰没用。”
“但他若抬头看见下令的人也没跑,多少能再骂着娘扛一袋。”
这话说得实在不算好听,裴砚却松开了手。
谢昭踩着泥往前走时,陆停正站在雨里调换下一拨人,嗓子都已经喊哑了。
上一队刚从堤脚下来,下一队便顶上去,所有人只知道前面那道口子还不能破。
没过多久,陈七也从西下口方向赶了回来。
他满身泥水,身后还跟着几个脸色极难看的庄户,其中一个老汉甚至是被两名青壮架回来的,一路挣一路骂。
“谢公子,人都撤出来了。”陈七抹了把脸,“还有几个死活不肯走,我照你说的绑了。”
那老汉一听,立刻挣得更厉害,“那是我家的田!我祖孙三代都种那块地,你凭什么不让我守!”
谢昭看着他:“所以我才让人把你拖回来。”
老汉气得浑身发抖:“你凭什么!”
谢昭没恼,只看了他一眼,“凭你现在还有命骂我。”
老汉一下僵住,可还没等他再开口,西边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响,像是什么巨物在黑暗里猛地断了。
紧接着,一声嘶哑的喊声穿透雨幕——
“西下口破了!”
所有人同时回头,远处那段堤身先是往下一陷,随后整片湿透的土层轰然垮开。
积压已久的浑水像终于找到出口,猛地灌进低处田野。黑夜里根本看不清水到了哪里,只能看见原本零星露在田间的青苗,一片接一片消失。
那老汉站在原地,脸上的怒意一点点没了。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两千亩田,没有人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可谢昭只看了一会儿,便转回了头。
南二和南四的火把还亮着,两个村的人还在往外撤,通往漕仓的路也还没有断。
她抬手指向前方,“别看了,继续堵。”
人群很快重新动起来,麻袋再次被扛上肩,木桩重新砸进泥土,喊声混进瓢泼大雨里。
这一次,再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偏偏要丢西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