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落下,男人半晌没说话,最后只苦笑了一下,“才刚下种。”
车上的老妇像是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接了一句:“种子还是借来的。好不容易翻完地,全埋下去了。”
她往南边看了一眼,眼圈慢慢红起来,“这一趟出来,也不知道回去还能剩下什么。”
谢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官道一路向南,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洪水,没有破堤,也没有被淹的村庄。正因为水还没来,离开才显得格外难。
她没有说什么总会回去,田还能再种,那些话如今说出口,比雨水还轻,“家里的人都出来了?”
男人迟疑了一下,“我弟一家还没走。”
“为什么?”
“舍不得。”他叹了口气,“说水还没来,祖宗留下的几亩田,总不能说丢就丢。我劝了一夜,他也不听。”
谢昭看着他,片刻后才道:“得告诉他,田留在那里不会长腿。”
谢昭顿了顿,“可人留在那,会死。”
那汉子张了张嘴,一时没出声。谢昭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车上的老妇小声问:“这位是谁?”
汉子压着嗓子道:“不知道,瞧着像京里来的官。”
陈七显然也听见了,骑着马跟到谢昭旁边,“谢公子。”
“怎么?”
陈七犹豫了一下,“您现在劝人,好像越来越不像好官了。”
谢昭脚步没停,“好官应该怎么劝?”
陈七认真想了一阵,“先告诉他们朝廷不会不管?”
“然后呢?”
“再安慰两句?”
谢昭回头看他,“安慰完,水会退?”
陈七闭上嘴,好吧,不会。
陆停已经从马车上下来,站在路边看了许久。等谢昭走近,他没有接刚才的话,反而指了指北边,“谢兄,真正麻烦的恐怕还在后头。”
谢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说。”
“这些人只是最先撤出来的一批。”
陆停从袖中取出随身小册,快速翻了两页,“沧水一万七千余人,就算只有三成先往北撤,也有五千多人。再加上清河沿岸,一旦南堤继续告急,后面出来的人只会更多。”
他抬头看向脚下这条官道,“灾民北上,粮车、木料和救灾人手却都要往南。现在车少还能彼此让路,等人一多,这条官道先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