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刚住进来的第一天夜里,躺在床上,总觉得这没有半点木头梁柱的屋子闷得慌,像是个坟包。
他半夜睡不着,便偷偷爬起来,用指甲去抠那灰扑扑的墙皮。
在他的认知里,这天底下的房子,要么是木头搭的,要么就是黄泥混着麦秸秆糊的,总该能抠点泥巴下来吧?
可结果呢?
他抠了半天,指甲都快劈了,却连一把灰尘都没能抠下来,那墙面简直硬得邪门,他第二天悄悄跟人打听,那人笑骂了一句“土包子”,告诉他这东西叫水泥,就是从最中间的厂房烧出来盖东西的,少他娘的大惊小怪。
老孙就这么在这片到处都是厂房宿舍的工业区里,安了家。
他甚至连新造的户籍,都落在了这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襄阳工业区的工人。
大多数人,包括老孙在内,一开始都以为,名字叫工人,也就是听起来好听点罢了,本质上,跟干苦力没什么区别。
无非就是卖死力气,搬石头、挖土、扛木头。
可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进了工业区之后,他们最先干的事,根本不是去工地里卖力气。
而是。。。去坐学堂!
噢不对,应该是“培训”。
几百上千个糙汉子,被集中进了一间宽敞的大厂房里,规规矩矩地坐在木板凳上。
前面站着个年轻管事,手里捧着个小册子,给他们念上面的规矩。
啥玩意儿“安全生产守则”,什么“工人保密协议”。
老孙听得是一个头两个大。
什么“进入厂区必须戴荆条编的安全帽”、“高炉点火时闲杂人等退避十丈”、“严禁将任何图纸、模具尺寸透露给外人,违者以军**处”。。。
老孙竖着耳朵听了好几天,别的没记住多少,唯一听明白,也是让他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在这工业区里干活,不发现钱。
发工饷的时候,是发一种叫做“工分”的玩意儿。
每个人都会发一个小木牌,干多少活,干什么活,工头就会在你的名下记上相应的工分,每天还都要上报汇总,到时你到底干没干活,一对就知道。
有了这玩意儿,就能去工业区中间唤做“供销社”的地方去换东西。
那里面,吃的粮食、穿的粗布,甚至连盐巴、铁锅、针线,什么都有!只要你的工分足够,想换多少换多少,而且价格比襄阳城里卖的还要便宜得多!
要是你觉得攒下来的工分太多了嫌烧手,甚至还能申请,用工分去换个名额,给自己的儿女上课用!
听说,工业区里马上就要建私塾了,是专门给工人们的子女开的,只要大人肯拿工分出来,娃娃们就能进去认字、算数!
这消息一出来,当时在厂房里培训的那些南阳来的佃农们,大多都嗤之以鼻。
肯来当工人的都是穷苦人家。。。娃娃读了书又能有啥用?
但老孙不这么想。
虽然他是个老光棍,但当他听到可以用工分换娃娃读书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