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襄阳,你们就不再是谁的佃户,不再是谁的家奴。”
“整个荆襄,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佃户’这种东西存在!”
老孙没读过书,他分不清天下大势,也分不清那年轻人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对于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刨食了大半辈子的老农来说,故土难离,如果真的有得选,他当然不想离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哪怕那里充满了苦难。
可是。
当那个年轻人,将一袋沉甸甸的粟米,亲手塞进他手里的时候。
当那个从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出那句“你们不是牲口,你们是人!之前压榨你们的世家门阀已经被打倒了,你们不再需要理所应当地将一切都奉献给那些老爷,你们应该为自己而活!”的时候。
老孙心想,他居然也能有为自己而活的这一天?
那天夜里,老孙抱着那袋粟米辗转反侧,天亮的时候,他推开门,看着那片困了自己一辈子的田地。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去他娘的!”
“老子以后,就跟着他们干了!”
于是,他汇入了那浩浩荡荡的队伍,登上了渡江的船只,来到了襄阳。
到了襄阳之后,府衙果然没有食言,搭了棚子施粥,还有专门的文吏给他们重新造册。
轮到老孙的时候,那个拿着毛笔的文吏问他想干什么。
老孙种了一辈子的地,他太知道从土里抠食有多难了,他不想再种地了,于是他挺了挺胸膛,说自己想去参军,想跟着襄阳的大军去打那些欺压百姓的老爷。
那文吏看了看老孙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脊,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说他这年纪,怕是早就过了参军的岁数了,如今在襄阳当兵可是个好去处,好些人都想吃那份军饷,怕是轮不到他。
然后那文吏突然眼睛一亮,指着旁边一块用木板搭起来的巨大布告,笑着对他说:“老丈,你若是有一把子力气,又不想种地,不如去看看那个?”
“襄阳城外新建了个‘工业区’,现在正招人呢,要不要去试试?”
老孙看了一眼那布告,然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工业区里的一名“工人”。
工人--这个称呼倒是挺新鲜的,但大家伙儿凑在一起一合计,倒也觉得好理解,做工的人嘛,自然就是工人。反正他们这辈子被叫“泥腿子”、“贱民”之类的叫多了,只要能安家,只要能吃饭,叫什么都行。
老孙还记得自己来到这片工业区的那天。
他们一群人,坐在顺着汉水而下的木船上,远远地,就看到了岸边平地上,那些拔地而起的高大建筑。
看起来外表灰扑扑的,像是用石头堆起来的,却又找不到半点缝隙,大得让人心慌,那开在建筑下方、黑洞洞的像嘴巴一样的大门,看得他直腿软。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喊:“要命!这怕是吃人的家什!”
后来,老孙才知道,那玩意儿叫“厂房”。
修得那么高,那么大,承重梁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但实际上,也就跟住人的房子一样。
而他们这些工人住的房舍,也就是老孙现在住的这排平房,也是用那种盖厂房的同样材料造出来的。
老孙刚住进来的第一天夜里,躺在床上,总觉得这没有半点木头梁柱的屋子闷得慌,像是个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