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以往的十几年,她养在深宅大院,守着严格的男女大防。
见过的外男,全是父亲的同窗世交之子。
过年过节时长辈来往,那些年轻公子个个穿着考究的苏缎长衫,头戴玉冠,手摇金线折扇。
说话总是引经据典,恪守礼教,绝不会越过雷池半步。
哪怕只是隔着回廊多看她一眼,那脸颊也会一直红到脖子根。
然后慌乱作揖,道一声沈小姐安好,转身避嫌退走。
这些人里头,她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是爹的故交韩老爷家的公子,韩亦白。
比她大两岁,在府城的鹿鸣书院读书,每年中秋和年节会随父亲来沈府拜会。
长得清秀端正,穿月白色直裰,腰间佩一块羊脂白玉。说话斯斯文文,出口成章。
有一回在花厅偶遇,她从屏风后面绕出来撞了个正着,韩亦白的脸腾地就红了,退后三步,规规矩矩行了个揖礼,连眼睛都不敢往她脸上放。
母亲常跟她念叨,沈家的女儿,以后的婚事必定要挑个知书达理、门当户对的读书人。
往后两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过一辈子踏踏实实的日子。
母亲还私下提过,韩家门第不差,韩公子又是举人,日后若能结亲,是桩好姻缘。
她当时低着头绣花,没接话,耳朵却是热的。
她也以为,这辈子嫁的人,会是那样的。
会读书,会写诗,会在她面前红脸,会隔着三步远跟她说话,会在成亲那天掀了盖头之后,小心翼翼地说一句“夫人,请多关照”。
哪里想得到,这辈子会跟一个土匪扯上关系。
她现在坐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土匪窝里,吃粗面饼子喝咸骨头汤。
而那个要娶她的人,满身刀疤,一顿饭吃得跟抢似的,说话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张嘴就是婆娘,脸皮比城墙还厚。
粗鄙、野蛮、张口闭口全是荤话,抢了人还要理直气壮说要成亲。
不讲道理,不守规矩。
两个人站一块儿,他能把她整个人装进影子里。
沈栀把脸埋在膝盖上,闷闷地吐了口气。
偏偏,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暴徒,不仅在乱军压境时承诺去救她父母,还在这样凉意渗人的深夜,搬一块石头坐在门外,守着她睡觉。
屋外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