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只盼这老妪莫要一时激愤,将这一船三人尽数掀入这深不见底的湖中。
童颜却浑然不觉这暗流汹涌,只瞪着一双凤眼,酸溜溜道:“我怎么觉着,你才像是五毒教的人?你比我还健谈!”
她气哼哼地伸手去掐杨炯腰侧。
杨炯忙握住她手腕,不敢用力,只轻轻攥着,低声道:“别闹。”
童颜挣了挣,没挣脱,便也由他握着,只脸上红霞愈浓。
金婆婆看在眼里,那苍老的唇角微微扬起。
她摆摆手,语声已平复如初:“小子莫怕。”
她顿了顿,望着杨炯,眸光温和得像在看自家子侄:“你爹当年,是第一个送我三两三的人。”
她又笑了笑,那笑意里有沧桑、有释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女的娇俏:“如今你是最后一个。”
她轻叹一声:“命运呀,思之令人唏嘘。”
杨炯心头一震。
他倏然想起方才登船时,自己奉上的那三两三金银,当时不过存了试探之意。若这老妪是风尘中人,必知“三两三”的旧典;若只是寻常妇人,自当嗤之以鼻。
他万万没料到,竟引出这样一段陈年旧事。前梁名妓倪爱爱,花号“胜三分”,当年梳拢之资,正是三两三。
第一夜,有位贵公子递上银两,却并未留宿,只请她吃了一盏茶,便起身告辞,谁能想到,那人竟然是自己老爹!
自此,倪爱爱名动长安,却再不接客。
又数月,此人自长安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杨炯望着金婆婆,欲言又止。
金婆婆瞪了他一眼:“你满脑子想的什么?你爹可君子的很。”
她顿了顿,语声放软:“他不过是看不惯有些人,为了那点名声、那点前途,欺负完女子便翻脸不认。他出了那三两三,是让人体面的离开,有尊严的生活。”
杨炯苦笑:“我看老爹是故意羞辱那负心汉吧。”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说怎么那人一辈子同我爹别苗头,原来还有这一遭。”
金婆婆闻言,浅笑一声,那笑意里竟有几分促狭:
“你爹年轻时,最是好打不平。那颜家公子,出身书香门第,少年及第,春风得意。他在胭脂巷遇见那女子时,一口一个‘终身不负’;待要外放赴任,便翻脸说‘逢场作戏’,三两三银就要打发。”
她说着,语声渐淡:“你爹那日穿一袭青衫,撑一柄素伞,站在巷口,当着往来车马、达官贵人,将三两三钱银放在那颜公子手中,说……”
她顿住,抬眸望杨炯:“你可知道他说什么?”
杨炯摇头。
金婆婆轻声道:“他说:‘颜大人既知银货两讫,这便收了罢。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她说着,唇边笑意深了几分:“你爹给我那三两三,却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