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可厉害得紧。当年长安城中,谁不知陈郡谢氏大小姐剑术通神?那年初雪,你爹踏雪访梅,在胭脂巷口被你娘逮个正着,她一柄青萍剑,生生将巷口那株百年红梅削成光杆。”
金婆婆眯着眼,似又见那漫天碎红、剑气如虹:“你爹站在满地落英里头,连伞都忘了撑,就那样傻站着,望着你娘尴尬的笑。”
她顿了顿,语声渐柔:“那之后,满长安都知道,谢大小姐看上的人,旁人不许碰。你爹那人,风流倜傥,却又端方自持,便是站在那烟花巷口,也不过是替人送一封家书、递一句口信罢了。”
杨炯长长舒了口气,一颗心落回实处。
他暗暗腹诽:老爹,您可真让我捏一把汗。
金婆婆望着他这副如释重负的神情,唇边笑意未散,眸光却渐渐远了,似透过这茫茫雾霭,望见了数十年前的长安城、灞桥雪、以及那个撑着青纸伞的青年。
她轻轻叹了一声:“你爹是个好人。”
顿了顿,一字一顿:“顶好的人。”
杨炯一颗心再次提起。
金婆婆却止住话头,不往下说了。
她撑着船篙,静了片刻,忽问:“姓颜的如何了?”
杨炯一愣:“读书的那一家?”
金婆婆淡淡道:“长安还有别的姓颜的么?”
杨炯默然,半晌,低声道:“都死了。”
金婆婆握着船篙的手倏地收紧,那手枯瘦,青筋暴起如虬根,在苍老的皮肤下蜿蜒。
她并未回头,也不言语,只那样静静地、静静地,将篙攥在掌心。
良久,方问:“怎么死的?”
杨炯望着她佝偻的背影,轻声回道:“为名所累,为名所终。”
金婆婆不语。
舟行愈缓,橹声渐稀。
俄顷,她仰起头,向着那茫茫雾霭,笑了。
那笑声苍老,沙哑,却笑得很长、很长,直笑到眼角渗出泪来,才戛然而止。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呀……”
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那挺直的脊背,在这一霎间,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像一棵老树终于被岁月压弯了枝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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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下意识将童颜往身后拢了拢。
他不知这金婆婆与颜夫子有甚过往,此事老爹从未提过,长安旧人也从未说过,想来不是什么见得光的风流公案。
他此刻只盼这老妪莫要一时激愤,将这一船三人尽数掀入这深不见底的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