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接了话,语声温煦:“江南制造总局,如今已能批量生产青霉素。那种病,十中可愈七八。城外新开了几处纺织工厂,织机是新式器械,一人可管四张机,日得工钱百二十文。愿意的,都可去谋个营生。”
杨炯说完,便静静看着她,不再言语。
舟行愈缓。
橹声轻叩,如落子枰间,一声,一声。
金婆婆沉默良久,看着自己这双手。枯瘦,皮皱如老松,覆着星星点点的褐斑。
数十年前,这双手涂着鲜红的蔻丹,拢着琵琶弦,在长安最煊赫的筵席间,拨出一曲《花月夜》,满座倾倒,呼为“胜三分”。
那“胜三分”的名号,便是那负心人亲笔题赠。
万邦济济多如云,唯有大梁冠群伦。
大梁当数长安好,你比长安胜三分。
她风光了多少年,便有多少人恨她、妒她、想将她折入掌中。
唯独那青年,递上三两三钱银,只为送她脱籍,不受那负心薄幸之辱。
那三两三,一两金钗二两安,三两出得风尘院,三钱送女做银环,体面成全。
金婆婆收回思绪,低低叹了一声,那叹息极轻,如夜露坠叶:“那确实……比梁时好多了。”
她说着,抬头望向杨炯,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依稀可见当年明艳:“你就不怕老婆子不信?不怕我当你扯谎?”
杨炯耸耸肩,竟有些少年人的洒脱:“婆婆若不信便不信,我又不能将长安搬到您眼前。”
他顿了顿,难得开了句玩笑:“再说,骗您我也得不到什么不是。”
金婆婆怔了怔,旋即笑出声来:“好,好,好。”
她连道三声好,忽道:“我当年见过你爹,信他便也信你。”
杨炯蹭地一下站起,险些将童颜掀下舟去。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喉间滚过千言万语,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啊?”
他瞪着眼,直直望着金婆婆,那平日沉稳端方的燕王殿下,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不会吧?老爹年轻时难道还……不会吧?没听说老爹有逛花楼的癖好呀?
金婆婆将他这神情尽收眼底,笑得愈发开怀,连那满脸细密皱纹都舒展开来:“你同你爹年轻时,生得很像。这眉,这鼻,这颧骨……”
她眯着眼,细细端详,像在端详一轴失而复得的旧画:“尤其这气度,更是如出一辙。旁人若是做了这等身份,便是谦逊也带着矜贵;你父子倒好,分明尊贵,偏生能弯下腰来,同贩夫走卒说些家长里短,竟还说得真心实意,从不作伪。”
杨炯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面上却强作镇定,只喉间滚了滚,小心翼翼道:“呃……您老……不会真是我小……”
那“娘”字在舌尖打了三个转,终是没敢出口。
“混小子讨打!”
金婆婆扬起船篙作势要敲,杨炯忙侧身躲过,却见她眼底尽是笑意,半点不似嗔怪:
“你娘可厉害得紧。当年长安城中,谁不知陈郡谢氏大小姐剑术通神?那年初雪,你爹踏雪访梅,在胭脂巷口被你娘逮个正着,她一柄青萍剑,生生将巷口那株百年红梅削成光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