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婆婆不语,只等他下文。
杨炯续道:“不过,如今胭脂巷大变样了。”
“哦?”金婆婆语声仍平,那撑篙的手却紧了几分,“这话从何说起?梁时,那巷里可热闹得很。莺莺燕燕,通宵达旦,往来皆是京城权贵、世家名流。每至夜阑,红灯千盏,照彻长街,笙箫鼓乐之声,子时犹不绝于耳。”
她说着,语速渐快,似那些灯影人声、绣帷珠帘,都还在眼前。
“难道如今不是了?”
杨炯摇头,认真道:“确实不是了。”他顿了顿,补一句,“胭脂巷正在拆迁。”
“什么?”
金婆婆声音拔高,那松弛的脖颈倏地绷直,连带满头银发都颤了颤:“拆……迁?”
她活了七十年,从未听过这两个字并在一处。
“那……那里头的姑娘、百姓,如何生活?还如何……”
她忽地噤声,生生将那“营生”二字咽回喉间。
杨炯接得自然:“婆婆有所不知,拆迁是要给拆迁款的。凡被拆之家,按宅基大小、屋舍新旧,各有折算。银钱虽不能尽偿其旧,却也足够寻常人家两辈子衣食无忧。”
金婆婆一脸不信,眉梢高高扬起:“有这等好事?”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这是朝廷做的?”
“不是。”
杨炯直视她,语声平静如秋水:“是我做的。”
“你?”
金婆婆将舟篙横陈膝上,转过身来,正正对着他。那双眼虽浑浊,此刻却亮得惊人,如老烛将烬前最后一霎。
杨炯与她对视。他并未挺直腰板,亦未加重语气,只是那样坐着,肩背松弛,眸色澄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金婆婆望着那双眼,这双眼她见过。
数十年前,长安城外,灞桥柳色青青。也是个微雨天,有个锦衣青年撑着青纸伞,也是这样看着她,也是这样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那青年说:“姑娘若信得过我,三两三银在此,余事不必过问。”
那青年说:“名节是枷锁,困世人一生一世。姑娘何必以枷锁自缚?又何必为一沽名钓誉之人失了性命?”
那青年说:“从此天高海阔,姑娘爱往何处,便往何处。”
金婆婆眼眶微热,旋即垂眸,将那潮意压回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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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那些姑娘……”
杨炯接了话,语声温煦:“江南制造总局,如今已能批量生产青霉素。那种病,十中可愈七八。城外新开了几处纺织工厂,织机是新式器械,一人可管四张机,日得工钱百二十文。愿意的,都可去谋个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