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愚在这件事上,和皇帝意见不同,不是他不想走独臣路线,想做个骨鲠正臣了,他的理由是尊重秩序。
有人破坏秩序,就会遭受秩序的惩罚,武则天最后只能立块无字碑,关闭评论区,不让人评价她的功过是非。
陛下非要给谀谥,那就是让凌云翼做那个破坏谥法的历史罪人。
皇帝的谥法已经被破坏了,大明皇帝的谥号,已经变成了十六个字,凌云翼一生的功绩,给文敬有点高了。
当初皇帝执意给了万士和文恭谥号,就引发了一次礼法危机,不过后来证明,万士和终结了‘柔远人’这一种正确,让大明在海外开拓的路上,越走越顺,时间越久,万士和这个谥号的含金量就越高。
但凌云翼的情况,显然跟万士和完全不同,凌云翼一生的功绩,没有达到这种功绩。
文这个谥号,是非常严肃的,其功绩必须具有开创性,并且其智慧能够指导后世数百年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其功业能够改变大明的基本格局,才是文。
比如万士和改变了礼部过往的风气,彻底奠定了用蛮夷的办法对付蛮夷;
比如王崇古创办的官厂,其影响之深远,甚至可以改变大明基本政治格局;
比如殷正茂开拓吕宋,谥号文襄,就是因为吕宋的存在,大明的开海才能一直持续下去;
“朕意已决,下旨礼部,给文敬,不准沈鲤致仕。”朱翊钧下了决策,他看着张宏说道:“掀了孔府这件事,这是功业,不是罪孽,其影响十分深远,就这么定了。”
沈鲤拿到了圣旨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陛下要给谥号那就给,不准他致仕,让他有点哭笑不得。
“怎么办?”沈鲤看着圣旨,询问高启愚的意见。
“咱们已经上了四本奏疏了,再上,恐怕会引来圣怒,我先投降了,你随意吧。”高启愚慎重思考,决定顺应上意,他一个独臣,一味媚上,才是他该干的事儿。
反对了四次,已经是骨鲠中的骨鲠了。
“你怂了?”沈鲤嗤笑一声,拿着圣旨就决定去通和宫觐见,他要当面跟陛下讲清楚!
“我怂了。”高启愚十分坦然的承认了这一事实,他忙着给三边边营建学堂,没工夫参与这种狗斗,凌云翼已经离世,争执这些事儿,不如建几个学堂,让军兵们的孩子有学可以上。
“行,我自己去!”沈鲤拂袖而去,向着小火车走去,他越走越近,终于在小火车面前停了下来,他思前想后,还是回了礼部。
高启愚一看沈鲤回来了,有些疑惑的问道:“陛下不肯见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是,我没去。你为什么怂了?”沈鲤盯着高启愚说道:“自元辅之后,没人敢跟陛下吵架,你前几日还跟陛下大吵了一架,从陛下手里硬是敲出了一千万银来,你胆子这么大,为何怕?”
高启愚一听有点不乐意的说道:“大宗伯说话有点太难听了,什么敲!是讨,我从陛下那里讨来了银子!”
“我倒不是怕陛下,陛下这个人讲理,君子欺之以方,陛下是个君子,所以我能讨到银子,我不怕陛下。”
沈鲤一脸古怪的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肯继续反对了?不要说你怕死,陛下还不至于因为这事儿,耍威风,杀大臣。”
高启愚叹了口气说道:“万士和万文恭,当初这个谥号,我也反对,后来证明我错了,你看吧,陛下给凌次辅文敬的谥号,最后九成九,陛下是对的。”
高启愚坐直了身子,用两根指头,指着自己的眼睛说道:“你没察觉到吗?陛下的眼神,比咱们的眼神都亮,陛下的目光,看的比咱们长远,比先生看的还要长远。”
“先生跟陛下吵了很多次,吏治上,先生会赢,但在长远国策上,陛下总是赢。”
高启愚没有撒谎,他都礼部尚书了,天下没人能逼他撒谎了,他就是这个感觉,陛下总是能够看得更远,这很奇怪,连张居正这种百年不世出的天才,居然也会败在陛下面前。
“我是先生的弃徒,这么讲,没有陛下,先生写不出矛盾说,也写不出阶级论,事实上,阶级论就第一卷是先生写的,后面两卷,都是陛下写的。”高启愚十分肯定的说道。
矛盾说这个东西,就是陛下一句一句朕有惑,一锤一锤敲散了张居正的思想钢印,才敲出来的可以指导大明几乎一切事务的方法论,不是陛下,张居正没有今日如此崇高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