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问题是……
天下,或者说山东中原,已经不仅仅只有关羽这么一处危机,一队兵马!
就连在许县之中,也不是什么铁板一块!
围城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物资配给日渐严格的管控,以及关羽等人在城外骂阵,荀彧这种被斥为『龟缩』、『怯战』的策略所带来的憋闷感与屈辱感,哪里是大汉键盘侠所能忍得住的?
评点朝政,指点江山,是东汉士族子弟传统艺能,又怎么可能在当下说消停就能消停,说理解就能理解的?
再加上部分本就心怀异志,或对曹氏统治暗存不满的士族官吏的鼓吹,一些言论便是油然而生。一开始只是窃窃私语,但是很快就成为了越来越尖锐,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批判之言。
一些自诩为『清流』,或是『心存汉室』的子弟,成为了这些言论的主要发起者和传播者。
『荀文若?昔年王佐之才之名,响彻中原,如今观之,不过一怯懦庸碌之辈耳!』一名须发花白,曾在朝中担任过清闲散职,如今退居三线的老者,便是公然批评荀彧,『坐拥许都坚城,城内粮秣兵甲充足,更有四方义勇可期,竟畏那八百骑如畏虎狼!闭门高悬免战牌,任其耀武扬威于城下,辱及先人,骂及全军!我皇皇大汉,当年卫、霍远征漠北,封狼居胥,那是何等的豪气干云?便是光武中兴时,一汉卒足当五胡,又是何等的英风锐气?如今……如今竟沦落至缩首如龟,任凭贼虏在旧都城下撒野!真是羞煞列祖列宗,愧对天下黎民!』
一汉当五胡。
煌煌兮,威武大汉!
这也没有什么错,但是和后世键盘侠一个毛病,就是以偏概全,以点带面,抓住一个小揪揪,便是认为非黑即白,非此即彼。
强汉之时的兵卒,能和东汉国力衰败,军阀乱起之时的兵卒相提并论么?
就像是当下城外久经战阵的百战悍卒,能和城中那些农兵同一概念么?
可惜这些人根本不管,只管自己喷得爽……
旁边一位中年人立刻接口,语气更加激烈,且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曹操,『此言甚是!曹孟德本身便非纯臣!其挟持天子,移驾许县,名为匡扶,实为囚禁,政由己出,爵赏随心,早将汉室威严践踏于地!如今其势颓兵败,正是天厌曹氏之时!我看这许县城头,飘扬的哪里还是汉家旌旗?分明是怯战之旗!守城的这些兵卒,哪里还有半分汉军的气概?不过是一群失了胆魄之家犬罢了!』
更有心思活络者,压低声音,说出更具诱惑力的言论,『如此困守下去,绝非良策!许县虽坚,然外无必救之援,内……嘿嘿,人心如此。曹氏已是千疮百孔,却要拖我等下水……我等何必为其殉葬?听闻骠骑大将军斐,虽行新政,手段虽说略显严苛,然其如日中天,大有天命所归之态!且听闻骠骑愿迎奉天子归西京……总归依旧还是汉臣啊……比在此地跟着曹氏这班穷途末路之辈,坐困愁城,每日提心吊胆,还要受这等窝囊憋屈之气,要强上千百倍!』
这些批判表面上是在宣泄对荀彧军事策略的极度不满,也或许是对曹氏统治合法性的质疑,又或是哀叹大汉荣光逝去的痛心疾首,但是剥开这些冠冕堂皇的外衣之后,就会发现其深层动机,只不过是为了给自身即将面对的『改换门庭』的局面,提前精心编织道德合理性的外衣,并进行舆论上的铺垫与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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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完了!
曹操,完了!
大汉朝,呃,要看骠骑是不是认为也完了……
『王佐之才』,现如今变成了『助纣为虐』的庸才!
那么曹操自然就从『国相』,变成了『国贼』!
越是激烈地批判荀彧『忘了根本』,便越是为了预先洗脱自己一旦投靠骠骑军,可能背负的『不忠不义』之罪名,抢占道德制高点,最终顺理成章地『弃暗投明』、『顺应天命』、『择木而栖』!
不过最先沉不住气跳将出来的,往往都是小鱼小虾。
荀彧并非聋子瞎子,他经营许都多年,城中眼线耳目遍布,岂能不知城内动静?
虽然说曹氏荀氏的兵卒无力对抗关羽,但是要抓捕这些城内呱噪之辈,依旧是手到擒来。
荀彧果断下令,由他绝对可靠的荀氏部曲家兵为核心,以『勾结外敌、密谋作乱、散布谣言、扰乱军心』为名,突然行动,逮捕了言辞最激烈的那几名官吏士子。
然而经过连夜突击,分开审讯,甚至动用了刑讯手段之后,荀彧得到的口供与结论,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