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李乐,伸出手,翻开李乐指的那一页,上面是几行摘抄,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日文汉字夹杂着假名。
看了片刻,她轻轻“咦”了一声,随即道。
“这段是摘抄,之后是批注……倘在街头见着戴共荣面具的,那面具下大抵藏着吸血的针。小寺先生带着腥膻味道的大亚细亚,原不过是把别家的米粮装进东瀛的釜,却偏要教人感激那蒸腾的热气。。。。。譬如说狼叼了羊,倒说是替羊防着北方的熊,然而羊圈早改了狼窝的格局,连咩咩声也须学八纮一宇的调子了。”
她念得慢,李乐却听得眉毛动了动。
小寺,小寺谦吉,那个发明了“大东亚共荣”谬论的鬼子。
守常先生斥其“以颜饰其帝国主义,而攘极东之霸权”,乃倭人诸多对外侵略扩张理论集大成者,也是倭人战后死不悔改的重要基础理论,脚盆是为了拯救亚洲人民输掉了抵抗西方霸权的战争。
中山先生也道出这“共荣”的本质,就是倭寇发动侵略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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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继续往下看,接着念,“东瀛的君子们摇着折扇,将共存共荣唱得比樱花还烂漫,扇底却掖着从高丽到东北的地契。嘴上说着解殖民枷锁,手里的铁索早已将半个亚洲勒得发紫。”
“。。。。。好个大亚细亚,原是武士刀刻成的账簿,屠了邻人的屋舍,偏要称作王道乐土。劫了别家的米粮,倒说是圣战奉献。”
“东京的博士们把毒瓦斯浇出朵海棠花,军部的算盘珠子拨响处,尽是孤儿寡母的骨头作注。最妙处,是既要学盗跖掠城,又要扮孔孟诵经,只是那经卷的每一页,都透着血锈与火油的馊气。”
念到这里,她顿了顿,看向最后一句用更浓墨、更凌厉笔锋写下的中文批注,一字字念出,“日人和族如犬似狐的低劣卑鄙下作的本性表露无遗。”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李乐伸手,拿起那本子,凑近了仔细看那几行字,尤其是最后那句锋芒毕露的痛骂,半晌,才轻轻啧了一声,摇头笑道,“好家伙……老爷子这张嘴,年轻时候也是够毒的,骂得真是……鞭辟入里,入骨三分。”
李富贞依然趴在他肩上,闻言轻笑,“你不也一样?”
“我?”李乐放下本子,身体往后靠了靠,让她趴得更舒服些,自嘲地笑了笑,“我顶多算个嘴把式,仗着有点小聪明,耍耍嘴皮子。”
“老爷子那可是真刀真枪见过血的,手上硬,嘴上也不饶人。你看这字,这笔锋,这怒气,隔着几十年纸张都能扑出来。这是真恨,也是真痛。”
他拍了拍那笔记本,小心地合上,指尖在磨损的封皮上摩挲了两下,“这得收好。回头提醒我带回燕京去,得空再好好翻翻。看看我爷十八九岁满腔热血时,是怎么个愤青法。前面骂军阀、骂官僚的段落,那才叫精彩。。。。。”
他忽然转过头来。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清晰地看见她长长的睫毛。
他眼底漾起笑意,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柔地在她眼角揩了一下,拖长了调子,“噫~~~~我们李会长,这一眼的慧根可不少啊。”
大小姐瞪他,眼神里带着起床气的那点嗔怪,还有点儿恼羞成怒的意味,“讨厌!刚睡醒,谁没有?”
李乐哈哈一笑,顺势握住她挥来的手,包在掌心,指尖在她柔嫩的手背上轻轻划着,目光却柔柔地笼着她,“咋样?在这老宅子里,睡得还习惯么?我听说好多人睡这种百年老屋,心里发毛,睡不着。”
李富贞任他握着手,将下巴从他肩上挪开,改为侧着脸颊贴着他宽阔的背,目光悠悠地投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生机盎然的院落。
“自己家,为什么会害怕?”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这片安宁,“沾枕头就睡着了,连梦都没有。”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倒愣了一下。
自己家。
这三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竟然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她想起第一次被李乐带进这座老宅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被什么东西审视着的感觉。那时候,总觉得有什么在看着自己,在打量,在评判,让她不自觉有些拘谨。可现在,那些感觉,全没了。
似乎这座宅子接纳了她。
不,不只是接纳。是那种更深的、更无声的东西。像是这老宅沉睡了百年的一呼一吸,终于和她自己的呼吸,合上了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