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句‘我再考虑考虑’,”金成哲一耸肩,“最不是个东西!看似留有余地,实则把你架在火上烤。有时候这一考虑,就能让你瞬间陷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尴尬境地。”
“尤其在体制内,说话都讲究个云山雾罩,一个不明确的态度,就能让你心里七上八下、忐忑好几天。最后,往往是自己先扛不住压力,心里那点念想被磨没了,得,自己灰溜溜去把申请撤回来。啧啧啧。。。。。”
李乐听着,也笑了起来。这笑里有理解,有感慨,也有一丝旁观者的清醒。
上辈子在那种环境里长久待过,类似的场景和逻辑,也有体会,叹口气道,“所以,你们这假,请得跟做贼似的,还得时刻准备着被紧急召回。”
金成哲一扬眉毛,“可不么。还有,你人还没休假回来,就已经欠下了全办公室、甚至全单位的人情。”
“哎呀,小金子,你不在,你这摊活儿可把王姐、李哥、张处给累坏了,加了两个大夜班呢!还有,你那份报告是小刘帮你弄的,人家自己活儿都没干完……”
“听听,那点儿休假的愉悦感,还没出门就折损大半,回来还得夹着尾巴做人好一阵子,见谁都得赔笑脸,仿佛真的耽误了天大的事,愧对了全人类。大家似乎都有一种默契,认为休假就意味着把自己的工作分摊给别人,是给集体添麻烦。那个申请休假的人,不知不觉就成了打破集体平静节奏的出头鸟。”
车子驶过一个缓弯,路旁出现一片稀疏的杨树林,叶子在烈日下蔫蔫地打着卷。李乐笑笑,“合着,这几天年假,你们领导是开了天恩?”
“所以咯,”金成哲嘿嘿着,“能出来这几天,参加你的婚礼,我和橙子已经谢天谢地了。再赖着不走,回去怕是没好果子吃。见好就收,生存的第一要义。”
车内又静了片刻。只有发动机平稳的嗡鸣。
李乐想起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麟州特产。
“后头给你们塞的那些土货,腊羊肉、小米、绿豆、手擀的空心挂面,还有两坛子稠酒,你们就稍微还点人情,让你们回去能挺直点腰板。”
金成哲回头,透过后窗玻璃往后备箱方向望了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这……太破费了。我们来吃席,还连吃带拿的。”
“滚蛋,你丫以前逃课睡觉,中午让我给你捎饭,还不给钱,也没见你说我破费。”
“哈哈哈~~~”
“行了,不说这些倒灶的破事了。”李乐一摆手,“你俩怎么说?还要不要娃?”
提到孩子,金成哲挠挠头,“想啊,怎么不想,我爸我妈,她爸她妈,轮番上阵,一打电话都能给你转到这上面来。趁年轻,赶紧生。道理我都懂,我们也喜欢小孩。可这事儿,它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光喜欢就行。”
程橙也正看向他,两人目光在镜中短暂交汇,有些无奈,也有些默契的体谅。
“我好说,主要是橙子那边,”金成哲接着说,语气里没了玩笑,多了些体己的实在,“她那个庭,经济庭,你大概知道,忙得脚打后脑勺。”
“现在,她们庭里,连她算上,五六个已婚未育的女同志,她前头那些姐们儿,有的一拖拖到三十五六了,还没敢要。僧多粥少,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休个产假,你的活儿就得别人分着干,时间短还行,时间一长……唉。”
“竞争本来就激烈,谁也不敢轻易迈出这一步。有时候想想,还真不如当初毕业就生娃,等娃稍微大点,再轻装上阵拼事业。可那时候,谁又想得到现在这么麻烦?”
李乐想起川省的齐秀秀,孩子还没断奶就回去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体制内的女人,不容易。生育和晋升,有时候就像鱼和熊掌。除非……”
“除非跳出来。”程橙接口道。
“跳出来?”一辆喷着黑烟、慢吞吞的拖拉机从车旁过,李乐赶紧摁下车窗,“你是指……从省高院出来?”
“嗯。”程橙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摆上一道细微的褶皱,“有这个想法,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乐有些意外。
程橙在省高院经济庭,法官,听起来光鲜稳定,是无数法学毕业生挤破头想进去的地方。
“你可想好了啊,省高院的法官,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金饭碗。”
“想好了,但还没完全想好。想好了的是方向,没想好的是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