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坐这儿。”
二姑已经将梳妆台前的那把椅子摆正,铺上一块崭新的红绸垫子。
待大小姐重在梳妆台前坐定。
全福婆姨们手脚麻利,各司其职。
大婶子此刻正用温水浸了手,又用干净布巾擦干,站到了大小姐身后。
先拿起那束翠绿的柏枝,在大小姐的头顶、肩背轻轻拂扫三下,口中念道,“柏枝净扫,晦气全消。新人新禧,福星高照。”
清雅的柏香淡淡萦绕。接着,她拿起那把崭新的檀木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新人,也是对着满屋子的人,缓缓开口。
“上头梳头,代代相传。今日,我给李家长房新娘,梳这个头。”
左手轻轻拢起大小姐一把丰厚润滑的青丝,右手执梳,从发根至发梢,缓慢地、轻柔地,一下,一下,梳将下去。
梳齿划过浓密顺滑的发丝,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窑洞里,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连马闯也暂时收声,目光追随着那柄缓缓移动的木梳。
大婶子一边梳,一边开口吟唱。她的嗓音并不清脆,甚至略带沙哑,是常年劳作、历经风霜的嗓音,但此刻,用一种古老的、带着麟州本地特有腔调的吟诵调子唱出来,却别有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与虔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梳——梳——到——头——”
她拉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吐得缓慢而清晰,仿佛要将所有的祝福,都梳进这如云的发丝里。
“山河日月酬。”
梳子稳稳地滑过。
“结发为盟誓,白首共春秋。。。。。”
吟唱声在窑洞里回荡,大小姐微微垂着眼帘,感受着梳齿轻柔地划过头皮,带来微微的酥麻。
那吟唱声,像潺潺的溪水,流入耳中,流入心里。山河日月……结发盟誓……白首春秋……这些古老而郑重的词汇,在此刻,被这质朴的吟唱赋予了具体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李乐握着自己的手,说的那句“落地生根”。或许,这便是“生根”的另一种仪式?将两个人的命运,与这片土地的山河日月,与这古老歌谣里的春秋盟誓,紧紧缠绕在一起。
“左拢发,右理妆,福泽深,恩怨忘,缘定三生,不负此韶光!”
梳头太太换了个手势,将左侧长发拢起,细细梳理,又换到右边。
大小姐的目光,落在面前红绸布上那柄小小的“子孙尺”上。
尺,度量,规范。今日之后,她的生活,也将纳入一种新的、共同的“度量”之中么?不,或许不是纳入,而是共同去创造一种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崭新的“尺度”。
恩怨忘……她心下微微一哂,有些恩怨,如何能忘?只是不必再让其成为生活的负累罢了。
缘定三生……她从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许诺,但此刻,在这庄严的仪式里,她愿意去相信,相信此刻握着她发丝的手,相信身后这群带着真挚祝福的人,相信那个在另一处院落里,或许也正经历着某种仪式的男人。
接下来是二姑,她拿起那把子孙尺,在大小姐的头顶、两肩、胸前,虚虚地量了几下,一边量,一边说,“子孙尺,量福长,量得儿孙满堂,量得家宅安康。”
另一位婆姨接上,拿起那枝柏枝,轻轻点在大小姐的眉心、两颊、手背。凉丝丝的,带着柏叶特有的清苦香气。她说的话更简单,“柏枝青,四季青,清清白白做人,青青翠翠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