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圆脸盘、笑容和气的婆姨直起身,招呼道,“春儿来啦?这是……”
李春忙上前一步,挽住大小姐的胳膊,“二姑,这我三婶儿。”
大小姐微笑着,微微躬身,“二姑,忙着呢,打扰了。”
“哎哟,这是新娘子啊,”那被称作二姑的妇人连忙摆手,笑容更深了些,上下打量着大小姐,“昨天听我家那口子回来就夸,说淼娶了个漂亮媳妇儿,今儿见着真人,真是……画儿上走下来的人儿似的。
“那可不,对了,”李春又给大小姐介绍着,“三婶,这是西院儿的五奶奶,这是二房的二婶,这是东院小三房的我……”
大小姐一一躬身行礼,嘴里跟着李春的称呼叫人。那几个婆姨脸上都笑开了花,目光在大小姐身上脸上来回转,眼里是止不住的喜欢和打量。
“来,快瞧瞧,这屋子布置得可还入眼?”一位年纪稍长、被唤作五奶奶的妇人,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光滑的髻,插着一根银簪,面容慈祥。起身拉起大小姐手,往里间走。
里间卧室被一道红色鸳鸯绣的门帘隔开。
门帘是新的,大红绸面,绣着交颈的鸳鸯和并蒂的莲花,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一掀帘,比外间暗些,却也更显得那满眼的红色浓得化不开。还有个半人高的衣柜,柜门上嵌着块椭圆铜镜,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旧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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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床。是一张大炕。
炕占了里间大半面积,用青砖砌成,炕沿是整块的榆木,磨得光滑油亮。
炕上已经铺好了被褥,大红的绸面,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密密匝匝,五彩斑斓,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沉沉的华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摞在炕里侧,足足七八床,一床比一床鲜艳。
靠墙立着一排炕柜,柜门上雕着牡丹和凤凰的图案,漆面斑驳,却更显古朴。柜顶上也放着两只大红的箱子,箱盖上贴着金色的“囍”字,箱子两侧绑着红绸挽成的花结。
靠窗是一张梳妆台,椭圆形的水银镜子嵌在雕花木框里,镜面澄澈,此刻斜照着窗外的一方天光。
墙角静静立着一只簇新的朱漆马桶,桶身描着简单的金色花纹,里头放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窗棂上悬着几条红绸,从窗框垂下来,在空气里微微拂动。绸带之间,还挂着两张木版年画,一张是《麒麟送子》,一张是《和合二仙》,色彩浓烈,线条粗犷,每一幅都透着股子朴拙的热闹劲儿。最边上,还悬挂着一对小小的、用红线缠成的葫芦,底下缀着流苏。
地面铺着红毡,从里间门口一直延伸到炕沿,又从炕沿铺到梳妆台前。那红色厚实而温暖,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扫了眼屋里,五奶奶笑道,“就是按老规矩布置的,图个喜庆吉利。你们年轻人现在兴新式婚礼,怕是有些讲究都不大明白了。”
大小姐目光缓缓掠过屋内每一处细节,那浓烈到极致的红,那细腻繁复的绣样,那蕴含无数祈愿的摆设,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古老的、庄严而又温热的气息。
她轻轻摇头,“很好看,也很……有意义。很多规矩,我确实不懂。”
那位五婶是个爽利性子,闻言便指着那梳妆台笑道,“你看那镜子,须得朝东摆放,这叫照东来福,迎着日头,福气才旺。妆奁里,”她拉开梳妆台的一个小抽屉,里面分成几格,一格放着五谷杂粮,黄澄澄的小米、红彤彤的高粱、金灿灿的玉米粒,还有几枚铜钱,几颗红枣,“这叫五谷丰登,财源广进。你坐在镜子前梳头,这些都得摆着,不能动。”
二姑在一旁补充,“对,一动,福气就跑了。”
又指了指墙角那朱漆马桶,“那是子孙桶,里头放的果子,谐音就是早生贵子。迎亲的人来了,这桶得由全福人拎着,一路拎到老宅那边,搁在洞房里头。”
“铺的这红毡,从闺房一直到院外,新娘子脚不沾地,是由娘家踏着福气,一路走进婆家的门。”
“这被子,八床铺的,八床盖的,四铺四盖,双数,图个吉利。被子里絮的都是新棉花,今年刚收的,软和着呢。”
“五奶奶,你这还差一床吧?我瞧见那边还有床绿缎子的,不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