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得想清楚,你这是在赌。”李乐很认真地说道,“在这个系统里,倡导的是规划,是筹谋,是步步为营,是水到渠成。最忌讳的,就是赌。”
“尤其是拿自己的郑智生命去赌。赌赢了,固然好,赌输了,可能连现在有的都会打折扣。”
“我知道是赌。”丁尚武嘬了口烟,吐出来,目光穿过淡青色的烟雾,“可该赌的时候,你也必须有赌性。”
“有时候,四平八稳按部就班,反而会错过最好的时机。没有一点赌性,没有在关键时候压上去的魄力,成不了事。稳,是给大多数人的路。可要想成事儿,有时候,就得赌那一下。赌政策风向,赌上面心思,赌自己能干出别人干不出的局面。”
“麟州这个位置,不好当,我知道。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省里、市里、本地、还有你们这些大企业,关系复杂得很。”
“可也正因为它重要,因为它复杂,干好了,才是真正的筹码,我赌的,就是我能把这些筹码,打出最大的价值,赌一个……不一样的结果。”
“我这辈子,赌过几次。输过,也赢过。年轻的时候赌,是为了往上走;后来赌,是为了把事情做成;现在赌……”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释然,“现在赌,也许就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这辈子,没白过。”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乐知道,丁尚武心里那团火,不仅没灭,反而因为年龄的迫近、因为对这片土地和万安那份特殊的情感,烧得更旺了。劝他选那条“稳”路,已是徒劳。
塬上的风更大了些,天空中的云突然被吹开,阳光落下,落在地面,勾勒出一个充满欲望与活力的、粗糙而蓬勃的轮廓。
那里有丁尚武半生的经营,有万安巨大的投资,有无数人的生计与梦想,也有那套庞大系统无声运转的轨迹。
人各有志,也各有其路。系统塑造人,人也利用系统,甚至试图在系统的缝隙里,闯出自己的路。这无关对错,只是选择。
他想了想,笑道,“别想着我奶那边。”
丁尚武闻言,“那肯定的。舅姥能让我进门,就谢天谢地了。”
李乐点点头,“有时候吧,我也琢磨,人生这事儿,到底什么算赢,什么算输。”
“后来我想明白了,对有些人来说,赢不是结果,赢是一种态度。你不在乎输赢的时候,别人反而拿你没办法。但你真要在乎,那就得按规矩来。”
“你既然想赌这一把,那就赌呗。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你现在这样。万一赌赢了呢?”
“不过,既然是赌,就得有赌的规矩。你刚才说,最忌讳急功近利的破坏性。那我问你,你要是上去了,怎么保证自己不急功近利?你也是人,你也想往上走,你也想出政绩。你怎么证明,你和别人不一样?”
丁尚武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
那笑,不是那种官场上惯用的、滴水不漏的笑,而是一种更真的、更像是他这个人本来面目的笑。
“你这娃,”他说,“是真狠。”
他嘬了口烟,“我证明不了,我只能说,我会尽力。尽力让自己别变成自己最烦的那种人。尽力让自己记得,今天为什么想要这个位置。”
“再说了,不还有你们么?你们这些娃娃,要是看我不对劲儿,不会拉我一把?”
李乐被他这话逗笑了,摇摇头。
“拉你?你自己跳坑里,我们拉你,不得跟着一块儿下去?不落井下石就是好事儿了。不过,倒是可以给。。。。。”
最后几个字很轻,刚出口,就被塬上来的夜风吹散了,飘进文冠树繁茂的枝叶里,瞬间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