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与喧嚣被高墙与门楼隔在了身后,眼前是一片荫凉与沉静。
而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大小姐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不是停顿,只是慢了那么一瞬。像水遇到石头,绕一下,继续流。
但这一瞬,她自己知道。
踏入这方院落的刹那,有一种东西。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几乎可以用皮肤感知的东西,从四面八方缓缓地围拢过来。
院子是典型的四合格局,但比寻常的院要阔朗许多。
地面全用大块的青砖铺就,砖缝笔直,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里生着茸茸的、倔强的青苔。
正对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砖木结构,青砖到顶,灰瓦覆顶,屋脊两端有脊兽,沉默地蹲踞着。
楼下的檐廊立着四根朱漆柱子,柱础是覆莲式的,雕工古朴。
“明三暗五”的格局,楼的立面不是寻常的砖墙,而是通体的木雕花棂门窗,虽经岁月,木色深沉,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廊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还有几辫子蒜。辣子是鲜红的,蒜辫子是白中带紫的,挂在灰褐色的木柱上,像年画上点的那几笔重彩。
柱子上的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纹理,但那纹理也是干净的,光滑的,显然被人细细地摩挲过。
东西厢房比正房低矮些。也是砖木的,略低矮些,但规制齐整。
门窗棂条是步步锦的图案,嵌着玻璃。
檐下也挂着东西,一边是金黄的玉米辫子,一边是暗红的干辣椒,沉甸甸的,垂下来,把日子也坠得踏实了。
院中靠东墙,一株老枣树,枝干虬结,绿叶间已挂了青涩的小果。
树下有一口石质水缸,半缸清水,映着天光云影,缸里养着荷花,这个时节,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圆圆的叶子,铺在水面上,绿得发亮。
西墙根下,种着些寻常花草,月季、蜀葵,开得热闹,给这方正肃穆的院落添了几分明丽的生气。给这方正肃穆的院落添了几分明丽的生气。
最让大小姐移不开眼的,是院子里的光。
不是那种均匀铺开的光。是被屋檐切割过的,被树影筛过的,被窗棂打碎又拼起来的光。
它落在青砖上,是斑驳的;落在槅扇上,是朦胧的;落在荷缸的水面上,是颤动的。
那些光斑恍惚惚的,把整个院子都笼在一层温润的、旧旧的光晕里。
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但又是活的,风一吹,树影动,光斑也跟着动,活泛得很。
空气里有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味,不是花香,是更沉更厚的东西。是陈年木料的味道,是老砖老瓦在太阳下晒过后散发出的味道,是檐下那些辣椒和蒜辫子的味道,还有,从某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干燥的黄土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的,却不闷,反倒让人心里莫名地安定。
一切都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砖是砖,瓦是瓦,木是木,石是石。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浮华的堆砌,所有的存在都因必需而存在,因历经岁月而自有其沉稳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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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过许多宅子。
汉城的古宫,她去过;燕京的王府,她也去过。那些地方,更大,更气派,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但那些宅子是死的。是用来展览的,用来怀古的,用来拍电影电视剧的。人走进去,像走进一幅画,看完了,出来了,画还是画,你还是你。
可,这座院子似乎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