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清晰不代表不肉疼。直到看到最后几页的拍摄进度汇总,与支出表一一对应,时间线拉长到令人发指,但确实,主要的、烧钱的大场面,都拍完了。毛片也转映出来了,正在这里一帧一帧地磨色调。
姜小军没说谎,至少,进度上没说谎。真到了后期剪辑调色阶段。虽然以这爷的性子,这个“阶段”可能会被拉长得如同丝绸之路。
那边,三人已经争论到第二个片段,“沙漠狂欢,火车与大火”。
屏幕上,画面切换。先是混乱、喧嚣、洋溢着原始生命力的狂欢场景。
人群在篝火边扭曲舞蹈,面孔在跃动的火光中变形,色彩以高饱和的红、黄、橙为主,浓烈得像打翻的调色盘,又带着一种末日前夕的、不顾一切的放纵感。
然后,火车出现了,漆黑的钢铁巨兽轰鸣着闯入这片原始的欢腾,车头灯光如独眼巨人的凝视。接着是大火,熊熊烈焰吞没车厢,火光冲天,将夜空染成诡异的紫红。
“这场戏,色彩是情绪,是节奏,是叙事的本身!”姜小军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敲着桌子,“狂欢段,我想要那种……嗑了药似的色彩,红要红得像动脉血崩出来,黄要黄得刺眼,饱和度全部拉满!但不能是单纯的艳俗,得艳俗底下透着……邪性,对,邪性的狂欢,是死亡之舞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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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非指着屏幕上一闪而过的、一个女人仰头喝酒的侧脸特写,“这里,火光在她脸颊的油彩上流动,仿佛在熔化的质感。色彩边界要模糊,要流淌,让她的脸变成一幅正在燃烧的油画。高光部分,可以微微过曝,制造一种眩晕感。”
“过曝可以,但控制度。”曾老师用铅笔在速写本上快速涂抹着大块的色块,眉头微皱。
“过曝是为了表现极致情绪,不是为了损伤画面细节。你看她颈部的线条,火光勾勒出的弧度,很美,也很脆弱。”
“过曝会吃掉这些细节。我们需要在饱和度和细节保留之间找到平衡。或许……可以分图层处理?”
“狂欢部分的背景人群色彩饱和度高、边界模糊,但几个核心人物的特写,尤其是面部和身体的关键线条,要用更精细的光影和色彩来塑造,让他们从那片混沌的色彩浪潮中浮出来。”
“分层……”姜小军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锐利,“有道理。就像交响乐,有铺天盖地的和声,也得有清晰的主旋律。”
“狂欢是集体的迷狂,是背景和声,但几个关键人物的情绪变化,是主旋律。他们的色彩,要在统一的高饱和基调下,有更细腻的层次和过渡。比如狂欢的红色浪潮在瞳孔里反射出来,但那红色深处,得有一点……属于自己的、冰冷的蓝。”
“姚妹妹呢?”杨非问。
“姚妹妹……”姜小军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某种奇异的温柔,“她是这场狂欢里,最艳,也最悲的一笔。”
“她的红,不是火焰的红,是……胭脂的红,是旧戏服上快要褪色的绣线红。哪怕在最迷乱的舞蹈中,她身上也得有一种……褪色感,一种繁华即将落幕的预感。”
“可以用偏冷一点的红色系,甚至在某些瞬间,给她的轮廓光里掺进一丝极淡的、象征死亡的青蓝。”
曾老师点点头,抬手一指,“篝火、手电、车灯、大火,这些光源的方向、强度、色温要做出非常主观的变化,跟着情绪走,而不是物理真实。”
“可以有一些眩光、光斑的效果,制造那种眩晕、失重的感觉,就像喝多了或者极度兴奋时的视觉体验。”
“对!要的就是那种……燃烧殆尽的快感!”姜小军眼睛发亮,“钱、青春、理想、荷尔蒙……全他妈烧在这把火里了!最后剩下一地灰烬,和那句我知道天鹅绒什么样了。色彩在这里,是催化剂,也是殉葬品!”
李乐听着这些讨论,那些关于色彩、光影、情绪、隐喻的词汇,像一颗颗昂贵的珍珠,被姜小军用激情和偏执的丝线串联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这画面,这构思,如果真能实现,会是震撼的。但也正是这种极致的、不惜工本的艺术追求,让他心头那点关于“回本”的微弱火苗,彻底熄灭了。
看着那合计栏的数字不断逼近自己当初设定的红线,太阳穴突突直跳。再听到那边关于“青灰”、“血红”、“荒诞死亡”的热烈讨论,只觉得后槽牙发酸。
这哪是拍给老百姓看的电影?这特么就是姜小军。这根本不是一部拍给普通观众在周末晚上携家带口去电影院看的片子。
这是一场导演个人的、华丽的、燃烧着巨额资金的梦呓,美学与哲学思辨的昂贵实验。一部充满象征与谜语、视觉奇观迭出但可能让普通观众晕头转向的作品。
它可能载入影史,被无数影评人和学院派剖析、赞美,但也极可能被普通观众斥为“看不懂”、“瞎折腾”,然后在票房榜上悄无声息地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