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平反换了清白,心气已磨了大半,从此再不踏足紫禁城半步。老头经手国宝无数,而今对一纸一绢的归属,都异常谨慎,那是岁月与遭遇刻进骨子里的烙印。
这时,一直安静的李椽,不知何时又扒着桌沿儿,踮着脚,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本摊开的册页。
目光落在其中一开画页边缘那几行蝇头小楷的题跋上,虽然看不懂字义,但那疏朗有致的排列,流畅而富有韵律的线条,似乎吸引了他。
老爷子注意到了,弯下腰,笑问道,“小人儿,你喜欢看这个?”
李椽抬起头,小手指指册页上的字,又看看画,很认真地说,“好看的。”
老爷子眉眼间漾开笑意,来了兴致,推开册页,从笔筒里取出一支小楷狼毫,舔墨,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便签上,写了一个楷书“椽”字,递到李椽眼前,温声问,认识这个字么?”
李椽瞧了眼,轻轻说道,“椽。我的名字。”
“好,好聪明的娃娃!来,我教你写字,要不要?”
李椽回头,先望望李乐,又看看大小姐,见两人都笑,便也用力点了点头。
老爷子便搬过一张矮些的小板凳,让李椽站在上面,高度正好够到书案。李椽的手里,被塞进那支对他来说还有些粗的毛笔。
又被另一只苍老的手握住。那手,枯瘦,布满老人斑,微微发颤,可握笔的刹那,却奇异地稳了下来。
“握笔,要指实掌虚。对,拇指按,食指押,中指钩,无名指格……腕要平,笔要直……对,就这样,松松地,不用太使劲。”
李乐和大小姐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午后书房的光线柔和,透过纱窗,洒在这一老一小的身上。老爷子佝偻着背,几乎将小小的李椽拢在怀里,银白的发丝与孩子乌黑的头顶靠得很近。
“咱们先不学难的字,就写最简单的。看啊,手腕要稳,笔尖要藏……”老爷子一边说,一边引着李椽的手腕运力。墨留痕,起初是歪歪扭扭的一横。
“这是‘一’,万物之始。”老爷子的手很稳,带着李椽的手,又写下一横,略短些,在上方。
“这是‘二’。”
接着,是一横居中,连接上下两横。
“这是‘工’,要写得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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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椽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太公手掌的温度和那股引导的力量。
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听使唤的小手,眼睛紧紧盯着笔尖,那种运笔的感觉,似乎留在了他小小的身体记忆里。
写了几个简单的字后,老爷子换了一支略干的笔,蘸了极少一点浓墨,在纸角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天地玄黄”。
墨色乌亮,笔力沉静。
“这是《千字文》的开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大道无形无名,因物而显形立名。一升一降,取法天地,一盛一衰,其往来亦似日月。”
“咱们华夏的字,每一个里面,都有道理,有故事,有老祖宗看世界的眼光。以后啊,慢慢学。”
李椽看着那四个浓黑的字,又抬头看看老爷子,懵懵懂懂,但眼里有光。
“喜欢么?以后想不想常来,跟我学写字?”
李椽这次没立刻点头,而是转过小脸,又看向李乐和大小姐。不过李乐还没开口,大小姐已柔声道,“太公问你呢,你自己想不想学?”
李椽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小手指,点点头,又指指在旁边蹲在装蝈蝈的塑料盒子旁,用一根竹篾条,试图穿过笼眼去戳那只翠蝈蝈,嘴里还嘀咕着“出来呀,出来呀,给你住新房子……”的李笙,说道,“笙儿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