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款字极小,是秀逸的行草,铃印也小巧,朱色已暗。
老爷子移动放大镜,一开开仔细看,看山石皴擦的笔力,看苔点的聚散,看墨色的层次,看那若有若无的烟霭。
看到第四开右下角一方印文是“僧弥”的小印,看了许久,又看其他几方收藏印、鉴赏印,有“仪周珍藏”、“安氏仪周书画之章”,还有一方“虚斋审定”,一方“韫辉斋”。
他又细看题款书法,笔笔峭拔,结体奇崛,与画风浑然一体。铃印的印泥色泽沉静,钤盖力道恰到好处。
看了约莫十来分钟的功夫,老爷子才直起腰,放下放大镜,揉了揉有些发花的眼睛,看向李乐,“东西应该对。是邵弥的山水册页,晚明那个画中九友之一的邵僧弥。”
“他的画,最难得就是这个疏秀二字。其得倪云林、黄子久荒寒之趣,但又带点他自己孤冷的性子。用笔比倪迂稍实,比黄公望更秀。”
“你看这山石皴法,”他指给李乐看,“披麻里带着解索的意思,很松,很毛,但内在的骨子挺硬。不求形似,不求繁复,专在笔墨情趣和意境上下功夫。”
“晚年笔更枯淡,这几开,墨气沉静,枯笔用得妙,淡皴淡染,却有一股子清刚之气透出来,心境到了。”
“晚明那会儿,很多人画得满、画得实,他偏要简、要虚。你看这山石的皴擦,似有似无;这水纹,几乎不画,全凭留白和意会。。。。。。”
他又指向题款和那些收藏印,“僧弥是他的号,这印泥颜色、印风,没问题。仪周是安岐,康熙朝大收藏家,虚斋是庞元济,近代藏家,韫辉斋是张珩的斋号。这流传有序,不是瞎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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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老爷子下了结论。
“这装裱是康乾时候的苏裱技法,专门伺候这类文人小品册页的。老裱头,没动过。画意、笔墨、书法、印章,都合邵弥的路子,尤其是这股子疏淡冷逸的劲儿,仿是仿不出来的。虽然只是小品,不是大幅巨制,但难得成套保存完好,品相也算上等了。”
“这东西,你哪来的?”
李乐见老爷子鉴定完毕,这才说道,“刚到伦敦的时候,凑巧。学校边上的一家小拍卖行,搞了场芹斋旧藏的专场,规模不大,里头有几件东方文物。”
“这本册页混在里面,估价不高。我看着有点意思,花了不到两万镑,就拍了。但心里终究吃不准,一直收着。您觉得对,那就好。”
“芹斋……是卢?”老爷子略一沉吟,点点头,“那就更对得上路了。两万镑,邵弥的东西,市场上不多见,知道的人少,价格一直上不去。但艺术价值,不在那些热闹的四王之下,甚至更高一筹。”
李乐笑道:“东西对就成。放您这儿吧,您慢慢看,慢慢品。”
“放我这儿?算了,算了。”老爷子摇头。
“嗨,我整天琢磨的是泰勒、斯宾塞、普里查德,满脑子都是符号、结构、功能,哪有时间静下心来对着它?在您这儿,您对着这八开小画,都能写出一本鉴赏专着来。闲暇时赏玩,也算物得其所。”
老爷子听了,沉默片刻。他知道李乐的心意,想了想,说道:“那就暂放我这儿。不过,回头我得给你打个条子。”
李乐忙摇头,“您看您,这就见外了不是?”
老爷子却坚持,“这是规矩。孩子,我经手过、看过的东西多了、你这册页,是好东西,放我这儿,我看可以。但一码归一码,手续要清楚。”
李乐知他脾性,点头道,“成,按您规矩来。”
他知晓老爷子的心结。
当年抗战胜利后,老爷子作为故宫博物院的代表,奔走于平津等地追还被敌伪劫夺的文物。
在津门码头,他敢顶着丑国大兵的枪口,在货轮即将离岸前,生生截下上百件文物。敢带兵上门到洋行堵人,将几百件新出土的青铜器拉回故宫。更远赴脚盆、丑国,将包含战国宴乐渔猎纹青铜壶、《赤壁赋图卷》、《章草卷》、《秋郊饮马图卷》,以及被末代皇帝挟带出宫的鹰攫人首玉佩件等金银珠宝玉器在内的两千多件国宝追回,其间无一损毁遗失。
解放前,更是在沪海,从欲携宝出逃丑国的宋家大少处,索回数十件官窑精品。
可之后,却被污为“监守自盗”,审查、批斗、下放,悠悠十四载,最好的年华付诸东流。
待到平反换了清白,心气已磨了大半,从此再不踏足紫禁城半步。老头经手国宝无数,而今对一纸一绢的归属,都异常谨慎,那是岁月与遭遇刻进骨子里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