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听着,目光又瞥向书房里那个背影。少年正对着摊开的书本,手指间转着一支笔,似乎神游天外。
他想起惠庆那句“在燕大这圈子里,想接触什么资源没有?”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有些光亮,再耀眼,也照不进不想睁开的眼睛,有些路径,再平坦,也非人人都愿抬脚去走。
这世上的事,尤其是关乎人的禀赋与志趣,有时候,真不是资源与努力就能全然扭转的。
惠庆的“认命”,更像是一种历经挣扎后的透彻与宽容,比起那些硬要将铁树拗出花来的,这份“让他成为他自己”的退守,或许更需要智慧和勇气。
但这智慧与勇气背后,藏着一个父亲多少深夜的叹息,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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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两块西瓜,瓤沙汁甜,暑气消了大半,李乐擦擦手,这才从挎包里掏出那份大红请柬,双手递给惠庆。
“老师,下个月,我结婚。日子定好了,请您和师母,还有小正,一定赏光。”
惠庆接过,展开,看的仔细,又递给一旁的师母,“你这是……终于想着把流程补完了?我还当你打算一直这么含糊下去呢。”他笑着打趣。
李乐也笑,“哪能呢。富贞没生娃之前,我正忙着硕士毕业加申博,等生了娃,我又是燕京伦敦两边跑,她那边也是一堆事儿。现在总算是腾出手,该办的都得办。再说了,哪个女人不想有一个完满的婚礼?总不能让她失望。”
惠庆听了,点点头,“是这个理儿。名分、仪式,说到底,是给彼此、也给周遭人一个交代,是让心里那份情意落个踏实处。行,日子我记下了,一定去。”
师母摩挲着喜帖,也笑道,“对,这杯喜酒一定要喝的。”
正事说完,师生二人又说起下学期在燕大这边的进度,师母又端来新沏的茶,碧绿的叶片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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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蝉声嘶鸣,一阵紧似一阵,仿佛在为这静谧打着单调而执拗的节拍。
“你那篇修改过的关于匹兹堡的文章,我又看了一遍,比初稿顺当多了。”惠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切入点选得好。一个曾经辉煌的钢铁城,如何从锈带挣扎出来,转向教育、医疗、高科技,这个案例,对国内不少面临转型压力的老工业基地,有参照意义。”
李乐却有些犹豫道,“惠老师,说实话,其实我这回去,在那边待的时间还是短,走马观花,查的资料也多浮于表面,看到的,也多是些表面的、正在进行时的改造动作,”
“产业更迭背后的资本博弈、社会结构的撕裂与重组、普通人在时代转身时的阵痛与迷失,社区凝聚力如何在阵痛中重塑…………这些更深层的东西,我总觉得触及得不够。”
“就这么一篇浮光掠影的东西,要是上参考,是不是……有点不够分量?给人隔靴搔痒的感觉?”
惠庆听着,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李乐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更多的是引导。
“李乐啊,你想岔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你这个问题,恰恰点出了一个常见的误区,我们总以为,研究一个社会现象,尤其是像城市转型这样宏大的命题,就必须深挖到底,最好能拿出一套面面俱到、因果链条无比清晰的完整解释,才叫有价值。”
李乐抬起眼,又听惠庆继续道。
“可现实是,城市,尤其是正在经历剧烈转型的城市,它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矛盾和张力的复杂系统,是无数个体、家庭、资本、政策在特定时空里碰撞、博弈、适应的过程。没有谁能真正看全,更别说在短期内看透。”
惠庆的语气,像在梳理一段熟悉的学术脉络。
“像匹兹堡这种铁锈带转型的案例,学术界关于去工业化、创意阶层、绅士化、社会空间分异的讨论已经有无数人在做。”
“你去翻那些大部头的专着,模型精巧,数据翔实,分析层层递进,读起来固然过瘾。但很多时候,它们解释的是已然甚至过往,是对凝固了的现象的事后归因与理论升华。”
“但理论是灰色的,现实之树常青。而你的角度,好就好在它不那么理论,它更像一个切片,一个来自现场的、带着温度和气味的切片。”
“你看到了匹兹堡卡内基梅隆大学和匹兹堡大学如何成为新的锚机构,看到了各个医学中心,如何膨胀成一个庞大的健康产业帝国,也看到了那些被遗弃的厂房、失业的工人、割裂的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