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纸,”他说,“是南边来的。”
“是。”白上人说,“我用的纸,都是南边的。北边的纸写不细。”
韩铁衣蘸了墨。
他写:建炎四年冬,白上人于雪原火边见南来一人。
写到“南来”两个字,他停了一下。
“怎么写?”他问。
“怎么写都行。”白上人说,“写完了要念给我听。”
韩铁衣把那张纸写完,念了一遍。
白上人听完,把纸收进箱子。
“你留下了。”他说。
“留下做什么?”
“写。”白上人说,“这七个圈里的事,你都要写下来。”
“为什么要写下来?”
“因为坐在这七个圈里的人,”白上人说,“到明年这个时候,会有一半不在。人不在,得有个东西在。”
他把秤放回箱子上。
“我做过的事,”他说,“我要留一张纸。别人做过的事,我也要留一张。”
“你怎么知道我写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白上人说,“可我不识字。不识字的人,只能认写字的。”
他把箱子合上,拎起来。
“你住东边。东边那个小帐子,是你一个人的。”
“为什么给我一个人的帐子?”
“因为写字的人,夜里要灯。”白上人说,“跟别人住一块儿,灯会晃到别人。”
他扛着箱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灯油在帐子里。”他说,“用完了跟我说。别自己省。省灯油的人,写出来的字浅。”
【切换】建炎四年·冬·雪原·营地·七个圈·天黑之后
韩铁衣在营地里走了一圈。
七个圈是分开的,圈与圈之间隔着十来步。雪在圈外堆着,堆成矮墙。
第一个圈,旗是黑的。圈里坐着十几个人,火很大,火上架着一整只羊。他们喝酒,喝得很快,酒碗传着走。有几个人把刀插在雪里,刀柄朝上。
第二个圈,旗是白的。圈里坐着五个人,火小。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火。他们面前摆着几张皮子,皮子摊开着,是货。
第三个圈,旗是青的。圈里一个人也没有。火却烧着。火边放着一只碗,碗里的东西是满的。
韩铁衣在第三个圈边上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