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闻笛看着那个竹筒,没有接。“你知道这水不能喝。”
“我喝了。”
“你喝了没事,是因为你从小喝。”他把竹筒接过来,塞进自己的药包最底下那一层,“别人喝会死。”
“所以更不能扔。”雷小满说,“扔了,就没有人知道这里死过人。”
崔闻笛看着她。他把药包系好,系得比刚才更紧。
“你说话像你家的人。”他说。
“我不是家里的人。”雷小满说,“雷家六代,只有一个不服毒的。我就是那一个。”
“所以你不是家里的人。”
“对。”她说,“服毒的是家里人。不服毒的是外人。”
少年坐在火边,一直在画。
他画的不是人,是地。他把脚边那一片雪画在木片上,画一行一行的印子。他画得很快,画完拿给叶孤鸿看。
木片上有八行点。八行点并排着,从木片的一头到另一头。八行之外,还有一行。
第九行画得比别的长。它没有跟别的并排到底,它在木片中间就断了。
少年用手指点着那个断口,点了三下。
叶孤鸿把木片拿过去,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把木片还给了少年。少年把木片揣回怀里,用袖子擦了擦木片上的炭灰。
【切换】建炎四年·冬·潢水·北岸·冰边·后半夜】
后半夜,闻人默一个人走到冰边上。
他蹲下去,把两只手掌都贴在冰上,脸侧着,一边脸几乎挨到冰面。他这样蹲了很久,久到顾惊澜以为他睡着了。
“底下有东西。”他说。
顾惊澜走过去。“什么东西?”
“听不出来。”闻人默说,“冰太厚,隔着冰,什么都变成了响。我只听得出方向。”
“哪个方向?”
他抬起一只手,往西指。“上游。”
“往上游的?”
“不。”他把手放下来,重新贴到冰上,“是往下游。慢慢往下走。”
“走的什么?”
“不知道是人还是别的。”他说,“可它走的时候,冰上有一种响,一声,长长的一声。横着走的东西,响是碎的。”
“渔人说,那是人贴着冰底下走。”
闻人默没有答。他把手从冰上收起来,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贴着冰底下走的人,是怕上头。”他说。
“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