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有一回,洪皓去屯子西头办事,路过她门口。
她正在院里晒一块布。布是蓝的,剪过,补过。她把布搭在绳上,往后退了三步看,然后过去把左边那角往上提了一指。
洪皓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提那一指,是为了让风从底下过。”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们南边晒纸也是这样。”洪皓说,“底下不透风,上面那层就发霉。”
“你们南边晒纸。”女人说,“难怪先生身上有股味。”
“什么味?”
“石灰味。”她说,“纸怕虫,要用石灰。用石灰的人,屋里一定有纸。”
洪皓没有答话。他往马厩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女人还在提那块布的角,提得很准,一点都不马虎。
【切换】建炎三年·春·冷山·马厩·假信之后的第二天
假信的事情过去第二天,屯子里多了一样东西:村口立了一块木牌。
牌是新立的,上面写着字,是官文——说的是这屯子今年冬天的粮由官家给,凭牌领。
洪皓去看那块牌,看了很久。牌是新钉的,钉子是铁的,钉帽上还有锤痕。牌子上的字写得很好,是标准的小楷,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但他数了一下牌上的字数——四十七个字。
一个人能把四十七个字的小楷写得这么整,是要练很多年的。可屯子里没有这样的人,来送牌子的人也不会写。写这块牌子的人,是从别处请来的。
他回马厩以后,在草料账里添了一笔——不写在纸上,是记在心里:这屯子里来过一个会写小楷的人,而且这个人不是来查事的,是来立牌的。立牌子是要长久管的意思。
长久管,说明上头打算在这儿扎下根。扎下根的屯子,会被用第二次。
【本章末·建炎三年·春·冷山·马厩门口】
那天下午,洪皓把三副旧鞍从架子上搬下来,把鞍子的里子一副一副拆开看。
第一副没有东西,第二副没有东西,第三副的里子底下有一道口子,口子被缝上过,针脚很密。他把口子拆开,手伸进去摸。里面是空的——但空得不对,皮子里面有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衬布,是一层蜡。有人在里面涂过蜡,蜡是为了防潮。防潮的东西只用来放一样东西:纸。
洪皓把三副鞍重新装好,摞起来,鞍头朝北。然后他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村口那棵老桦树还是白的。他看了很久,然后回身进屋,拿出那把小刀,在门口的木梁上刻了一刀。刀刻得很浅,刻完了用手抹了一遍,看不出痕迹。
那是他第一次在这地方给自己留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