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从哪儿来?”
“东边。”
“东边什么地方?”
那人不说了。他把驴往前赶了两步,走到洪皓看不见的地方,才回头说了一句:“先生,东边那个地方,去年冬天死了三十七个人。您要是不知道,就别问了。”
洪皓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远。三十七个人。他把这个数记住,记在心里,没有写在任何地方。
【切换】建炎三年·春·冷山·马厩·天亮
那三个商人走的第二天早上,洪皓起来铡草。
铡到一半,驴背上少的那一捆草被他翻出来了——不是草,是一张对折的纸。纸是空的,但没有折痕,是新的。他把它摊开对着天看。天光透过去,纸上有极淡的几个印子,不是字,是压痕。压痕的样子像是有人隔着这张纸在下面的东西上写了字,写完把纸带走了。
洪皓把纸翻过来,对着太阳看背面。背面有道极细的横纹,横纹的左边重,右边轻——这是写字的人手搁在纸上的地方。左边重,说明他写的时候左手撑着纸面。写字的人是个左撇子。
他把纸折起来,照原来的折痕折好,放进怀里。
【切换】建炎三年·春·冷山·马厩·一个来客之前的那两天
来了那个“穿新鞋的”之前两天,屯子里先来过一个卖针线的。
是个货郎,挑一副担子,一头是针线剪子,一头是杂货。他在屯子里待了半天,把担子摆在碾盘边上。买的人不多,看的人不少。
洪皓去买了一卷麻线。他蹲下去挑的时候,看见货郎担子底下的木板上有刻痕——一排竖道子,数了数,十七道。
“这刻的什么?”
“记数。”货郎说,“走了十七个屯子。”
“记屯子做什么?”
“记哪儿有买主。”货郎笑了一下,“也记哪儿不买了。”
洪皓把麻线钱付了,站起来没走,又问了一句:“你这十七道,是一直往前刻,还是往回刻?”
货郎的手停了一下。“往回刻。”
“为什么?”
“因为往前走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货郎说,“回来了才刻。”
洪皓没有再问。他把麻线收进袖子,回马厩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墙上用炭画了一道,画完用手一抹,只留一个浅印。他记的是那十七道竖线——往南的路,有人已经在数了。
【切换】建炎三年·春·冷山·屯子·一个女人
屯子里最安静的那户人家,门口总是扫得很干净。
洪皓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担水的姿势。别人担水是把扁担架在肩上走,走一步晃一下;她是把扁担靠在肩窝,两只手一前一后扶着,走起来稳,水不洒。这姿势是练出来的,而且是替别人练的——只有替别人担过很多年水的人,才会把水当命看。
后来他才知道,她男人在十六人的名单里。建炎二年冬过淮,十六人未归。她就是那十六个人在世上留下的一半。
第二年春天有一回,洪皓去屯子西头办事,路过她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