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把网往身边拽了一下,卷起来,卷得很慢,抱在怀里。他没有看叶孤鸿,他看的是河。“河底下的东西,都让人捞干净了。”
叶孤鸿沉默了很长时间。“那你为什么还告诉我,这网不是你的?”
那人站起来。他的右腿是直的,站起来的时候先撑左腿,撑完再拖右腿。“因为这是我兄弟的网。我兄弟是那一百二十个人里的。”
“他没回来。”
“他没回来。”他把网扛到肩上,网很沉,扛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一边歪,“我不是官面上的人。我是等的人。”
他往北走了。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这个人叫老周。他所在的寨子去年被征了船,船征走了,人也要,寨子出了一百二十个人。他没去,是那年摔断了腿。他活着,是因为他没用。
叶孤鸿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过去。老周接了,没有立刻吃,先闻了一下,然后把饼又分成两半,一半揣进怀里。
“这半给我孙子。”他说。
【切换】十月十八·渡口·傍晚
傍晚,来了一个骑马的妇人。
她一个人。马是好马,黑色的,脖子上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割过,刀口从脖子往下一尺。她身后的旗杆上卷着一面旗,旗卷得很紧,风很大,旗不动——卷旗的人手上有力气,而且卷了很多次,因为旗的边缘已经起毛了。
她下马,没有看叶孤鸿,看的是那几排在岸上的船。她看了很久,然后走到一个空位置上。那个位置是空的,地上还留着一根白线,不长,半尺,一头打了结——那是顾惊澜走的时候落下的。
她弯腰把线捡起来,没有还给谁,收进了袖子里。
“那根线是别人的。”叶孤鸿说。
妇人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好看的那种亮,是熬夜熬出来的。“她人呢?”
“走了。”
“去哪儿?”
“南边。”
妇人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
“你是她什么人?”叶孤鸿问。
她没有回答,走到船边,把一只手放在船帮上,开始敲。不是乱敲,是敲点子——一下,一下,一下。敲到第七下,她换成两只手,交替着来,快了一倍,再换回来,又慢下来,然后停。停的时候,她的手还按在船帮上,掌心里有汗。
“你会数拍子吗?”她问。
问的不是叶孤鸿。问的是刚走的那个人,是那个她没见着的人。
“她刚才在数这个。”叶孤鸿说。
妇人把手从船帮上拿开。“那就对了。”
“你是谁?”
她把缰绳拿起来,翻身上马,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走了一天路的人。“告诉那个数拍的姑娘,”她说,“第七下不是停。第七下是换手。”
她走了。马跑起来,旗还是卷着,可是旗杆响了——风从杆子里穿过去。
【切换】十月十八·官道·夜
那天夜里,他们又找了一间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