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都是自己家里人糊的。糊纸人有讲究:一家几口,就糊几个纸人;糊得好的,亡人去了那边有人伺候。
有一条巷子口的纸人,糊了七个。
叶孤鸿走过去的时候,数了一下:七个。
七个纸人,摆在一张破席上,等着烧。
其中一个纸人的脸上,画着嘴。
另外六个没有。
——他站住,看了很久。
后来他问郝五。
“为什么只画一个?”
“糊纸人的规矩。”郝五说,“谁糊,就画谁的嘴。”
“这一个是谁糊的?”
“不知道。”
叶孤鸿看着那个有嘴的纸人。
那一张嘴画得很小,画得很轻,像一个人要说话之前,先张了一下嘴。
巷子里的人,说的是南边的话。
那声音刚进来的时候不觉得,走进去三步,人的脚就沉了。
——是汴河口音。
——是相州的音,是颍昌的调,是邓州人拖长了的尾音。
他们在北地说了七八年,说得已经不像了。可你听得出来。像一块布在水里泡了七年,颜色掉了,纹路还在。
巷子里挂着灯笼。
正月的灯笼还没摘。南边过年挂到十五,这里挂到二十还没摘。灯笼是纸糊的,糊得很笨——纸巷的人糊的,可他们没钱买红纸,用的是旧文书纸。
一排灯笼挂在巷子上头,灰白的,被风吹得转,转过来能看见纸上的字。
有“敕”、有“差”、有“户”。
字朝外。
于是三千口人住的那条巷子上,挂着一长串旧官文,风一吹,全都翻过来对着过路的人。
像一面倒着写的幡。
有一个孩子在巷口画东西。
他蹲在地上,用一块炭。地上是土,冻着,画不进去,他就拿炭在上面蹭。
叶孤鸿走过去,看了一眼。
孩子画的是一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