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完第四十张,把笔搁下。
“写给自己看。”他说。
“您不是天天写吗?”
“我写了三十年。”老官说,“我写过奏章、写过军令、写过榜文。我写过一个字,救过三千人;也写过一个字,害过三千人。”
他看着膝上那一叠纸。
“到今天我才明白,写字的人是很容易忘的。”
“忘什么?”
“忘自己是臣。”
他把那一叠纸收起来。
“我怕我明天忘了。”
第三日夜里。
那天夜里,老官说了很多话。
郝五后来想,他大概是把一辈子的话,攒到那几天里说。
“你去过汴京吗?”他问。
“没有。”郝五说,“我是京东人。”
“汴京好。”老官说,“不是宫殿好。宫殿我看腻了。”
“那什么是好的?”
“是早起。”老官说,“汴京的早晨,是有声音的。卖水的敲桶,卖炭的吆喝,卖炊饼的拍案子。一千多万人,一起醒来。”
“我做了三十年的官,我从来没听过那些声音。”
“那您什么时候听到的?”
“围城的时候。”
郝五不说话。
“围城那三个月,”老官说,“城里没有水,没有柴,没有米。后来,开始吃马。再后来,吃老鼠。”
“有一个晚上,我上城墙。”
“我在城墙上站着,往下看。”
“城下面,是金人的营,火堆一连串,像天边开了一道口子。”
“城里是黑的。”
“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