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你知道陛下看了这段结语,会怎么想吗?”
程壑川心里一紧:“下官……不敢妄测圣意。”
“我替你想过,”徐达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陛下会高兴,但也会不高兴。”
“这话怎么说?”
“高兴,是因为你替他说出了他想说的话。元朝亡于无人敢言,这话陛下说过不止一次。你把这话写进史书里,等于替陛下立了论。天下人看了《元史》,都会知道,元朝是怎么亡的,大明朝该怎么治。”
“不高兴呢?”
“不高兴,是因为你把话说得太透了。”徐达的声音低了下来,“陛下希望朝中有人敢说真话,但陛下不希望这个说真话的人,把‘皇帝杀谏官’这件事写进史书里。你写的虽然是元朝的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是在拿元朝比本朝。”
程壑川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他写这段结语的时候,确实有这个用意。
他想通过元朝的历史,提醒朱元璋不要重蹈覆辙。
但这个用意,如果被朱元璋理解为“讽刺本朝”,那就不是邀功,而是找死。
“国公爷,”程壑川的声音有点干,“那下官……改一改?”
徐达摇了摇头。
“不用改。你写得没错,陛下心里也明白。但你要做好准备,陛下看了这段结语,一定会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写元朝亡于无人敢言,那你说说,本朝的言路,开得怎么样?”
程壑川愣住了。
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死罪。
如果说言路开得好,那就是睁眼说瞎话。朱元璋杀了那么多人,朝堂上谁敢说话?
如果说言路开得不好,那就是指责陛下阻塞言路,跟骂朱元璋是昏君没区别。
“想不明白?”徐达看着他。
“下官愚钝。”
“想不明白就对了,”徐达端起酒碗,“这种问题,没有标准答案。陛下问出来,就是想看你怎么应对。你答得滴水不漏,陛下觉得你滑头。你答得太直,陛下觉得你找死。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想一个完美的答案,是想一个让陛下觉得‘这个人虽然笨,但忠心’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