佃户早已撤空,留下的几十个庄丁都站在南埂附近。
田里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草垛,远处几间仓房大门敞着,风从空荡荡的庄子穿过去,吹得门板一下下撞在墙上。
崔晋安骑马停在田埂边,很久没动。这片田和之前查出来的旧河疑地不一样,没有争议,没有旧账。
是崔家真金白银买下、年年纳税、实实在在种了许多年的熟田。可水也不会因为这块地清白,就绕着它走。
裴砚站在不远处,没有催他,谢昭也没有。
最后,是崔晋安自己翻身下马,从庄丁手里接过一把锄头。
崔家管事脸色骤变,“公子!”
崔晋安没有理,径直走到护田埂边。第一锄落下去,只在护田埂上砸出一道浅口。第二锄下去,湿土崩开。
第三锄之后,旁边几个庄丁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拿起工具。
十几个人一起动手,原本整整齐齐拦在田边的土埂,很快被削开一道缺口。
最开始只是渗水,一线浑黄,从泥缝里一点点钻过去。可随着缺口越来越深,后面的水终于压不住了。
轰的一声,整股水猛地灌进西庄。崔晋安往后退了半步,裤脚立刻被溅了一层泥。
水冲过田埂,越过麦茬,卷走草垛,也把几只来不及搬走的木架撞得东倒西歪。
崔晋安就站在那里,看着水一点点爬过去。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谢珩。”
谢昭站在高坡上:“嗯?”
“这笔账。”崔晋安没有回头,“别漏。”
谢昭答得很快,“放心。”
崔晋安这才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再说别的。
就在这时,远处守水尺的陆停忽然站了起来。他先看了一眼刻度,似乎怕自己看错,又俯身重新核了一遍,随后才抬头,“谢兄。”
谢昭转身,“怎么?”
陆停看着那根水尺,停了片刻,“东堤水位。”
风从河面卷过来,吹得他手里的水报轻轻作响,“开始往下掉了。”
这一次,没人立刻说话。只有崔家西庄的水,还在往田里一寸一寸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