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站在不远处差点笑出声,昨日在县衙,这群人最得意的就是自己有钱,可以买牛,可以雇人,可以自己下场种。
结果到了粮商面前,人家根本不关心你有多少钱。人家只问,你到底能不能交货。
邵掌柜没再争,转身去了韩家那边,结果也差不多。韩家愿意谈,但不愿意提前押银。
“第一年合作,没有旧账,没有交货记录,最多先登记。秋后真有粮,再按市价收。”
邵掌柜问:“那为什么原来的农户可以预支?”
韩家管事头也没抬,“因为他们跑不了。”
“我们也跑不了。”
“你们是商号。”韩家管事终于抬眼,“今年发现种田不挣钱,明年把地一卖,人就走了。”
“农户一家老小都在村里,户籍、房子、亲族都在。你觉得谁更稳?”
邵掌柜:“……”
这次连陈七都听明白了,不是谁高贵,是风险不一样。
旧农户穷归穷,可他们在这里过日子。新进来的债主有钱归有钱,却随时能撤。
粮商愿意为秋天先掏钱,看的是谁更可能把粮送来,不是谁衣裳更好。
谢昭一路都没说话,甚至还买了一碗热豆浆。
陆停看了她一眼,“谢兄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他们拿不到预银。”
谢昭喝了口豆浆,“我哪知道。”
陆停明显不信。谢昭十分无辜,“商人自己的钱,愿意押给谁,我又管不着。”
陆停沉默了一下,这倒是真的。
谢昭根本没下过命令,可她前面做的那些事……代耕登记、秋货登记、户籍重建、行情牌、商户押银,不知不觉已经把“谁真在种地”变成了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东西。
如今市场自己开始区别对待,真正耕地的人,有记录,有履约,有下一季。
只拿到地的人,只有地。
邵掌柜显然也想明白了,他站在新市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农户,神情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昨日他算过牛,算过人,算过犁,甚至算过今年最坏能亏多少。
唯独没算过一件事,就是这些农户过去一年攒下来的东西,本身就值钱。
谁按时交过货,谁家地出粮稳,谁借了种按期还,谁跟代耕队合作过,谁秋后容易反悔。
这些东西不写在地契上,可粮商记得,油坊记得,新市也记得。
土地一换主人,这些全得从头开始。
身后有人终于低声道:“邵兄。”
邵掌柜没回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