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让秦万山觉着有些扎眼的,是摊子斜后方蹲着的那两人。
一个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直,另一个穿着洗得泛白的工装,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两人一声不响地蹲在路灯底下,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若不是秦万山认得那中年人是电机厂的黄师傅,早就当他们是来偷师的了。
可就算是黄师傅,带着一个老头在摊子后面蹲了整整半天,也不寻常。
只是摊子生意着实红火,油纸包递出去一摞又一摞,吆喝声、递钱声、催货声搅成一团。
秦万山虽然两条胳膊还使不上大力,可帮着递递麻绳、扯扯油纸、照看一下零钱匣子还是干得来的,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抽不出空去跟黄师傅打招呼,只能由着他俩蹲着。
岂料秦万山没去找人家,人家反倒自个儿找上门来了。
两人不紧不慢地踱到秦记卤味摊子旁边,不插队,也不挡道,就站在人群后头。
黄师傅挨个儿指着摊子上摆的卤味,嘴里说个不停,像是在给那老者做介绍。
周遭人声嘈嘈切切,卖票的喇叭声、路人的说笑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秦万山只听清几个零零碎碎的词儿从黄师傅嘴里漏出来。
“。。。。。。处理得挺到位。。。。。。味道不赖。。。。。。没什么膻气骚气。。。。。。”
闻言,秦万山心里顿时便有了底,既然不是来找茬的,也就没必要多费心思,彻底将两人抛之脑后,自顾自地忙活着。
就这么一直到了晚上八点多钟,电影院门口的喧闹渐渐散了些,摊子上的卤味见了底,摊子前只剩下三五位客人挑拣着最后那点边角料,两人这才走到摊子前头来。
离得近了,秦万山才算看清那老者的模样。
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量不高,微微有些驼背,但腰板挺得直,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中山装,眉间印着三条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给皱出来的。
秦万山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熟悉,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可还没等其搞清楚到底哪里见过这老者,黄师傅便已经开口了。
“万山同志,这位是我师傅,纺织三厂的钟师傅。。。。。。”
纺织三厂。。。。。。钟师傅。。。。。。
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哗地一下把秦万山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片段给翻涌了出来。
上辈子初入行那会儿,秦万山那是奔着白案红案去的,一门心思要做个真正掌勺的师傅。
至于卤味,不过是个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的零碎手艺,自然不会花那心思去琢磨。
因此,钟师傅在教导其卤味的时候,秦万山总是心不在焉,直把钟师傅气得骂他‘榆木疙瘩,好东西塞到手里,都当柴火棍子往外撇!’
便是如此,钟师傅到底还是把方子详详细细地给写了下来,送给了秦万山这榆木疙瘩。
只是,秦万山并没有当一回事,随后便将这房子给搁起来了。
直到五十岁那年,从角落里头翻出这压了几十年箱底的泛黄纸张,才开始琢磨这卤味方子。
上辈子,秦万山仅在纺织三厂干了三月,大师傅的梦还没做完呢,就被清退了。
且在清退后不过半年,钟师傅便退休回老家去了,两人除了这短暂的交集后,人生再无交汇。
若以这一世的日子来算,秦万山两个月前才刚刚从纺织三厂离开,钟师傅也还在厂里养老,两人似乎才刚刚分开不久;
可秦万山到底是重活一世的人,与钟师傅相关的那些记忆,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老黄历了。
如今黄师傅一提,记忆翻涌间,秦万山看向钟师傅的眼神中便多了一丝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