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朝他爹娘和老哥的方向,远远作了个揖,然后拎起行李,跟着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一起上了保大轮。
舷梯吱呀响。汽笛拉响了——呜——声音拖得老长。
常德胜站在船舷上回头望。大沽口的栈桥越来越小,常福海的胖身子、常母的蓝褂子、常德全的宝蓝色长衫,慢慢缩成了几个点儿。曹锟还在那儿挥手,看着特有精神。
再远些,就是天津城了。那是家所在的地方!
常德胜沉默了一会儿,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得,走起。”
。。。。。。
保大轮在渤海上颠了一天半,又在黄海上晃了一天,终于拐进了长江口。
然后常德胜就看见了上海。
先看见的是外滩。
保大轮靠码头的时候,瑞乃尔已经站在船舷上,用他那带天津味儿的汉语喊:“都跟上!别走散了!上海码头乱,走丢了没人找!”
常德胜拎着行李走下舷梯,跟其他人一起站在外滩街上。他抬起头,瞪着眼,看了半晌。
面前是一排西洋楼,一栋挨一栋,全是石头砌的。尖顶的、圆顶的、带柱子的,密密匝匝挤在黄浦江边。最高的那栋有四五层,顶上还戳着钟楼。
马路上跑着四轮洋马车,咔嗒咔嗒响。人行道上走着不少洋人,穿西装的、穿制服的、穿教士黑袍的,还有印度巡捕——裹着头巾,腰里别着警棍,站在路口盯着来往的中国人。
他心想:这里是英租界吧?如今全中国地皮最贵的地儿就是这里吧?一平米多少来着?嗯,反正老子是不会买的!
瑞乃尔是第五次来上海了。他看都没看那些楼,一边儿大步往前走一边儿嚷嚷:“快走!码头那边就是P&O公司的泊位!我们坐的船叫‘东方号’,五千吨的大邮轮!晚了可不等!”
一行人拖着行李,跟着瑞乃尔穿过外滩,拐进另一处码头区,一艘大邮轮停在那儿。
常德胜仰头看了眼。
船身刷着白漆,吃水线以下是铁锈红的防锈漆。烟囱有两个,老粗老粗的,上头印着红底白十字加一圈洋文。船舷三层,最上层是散步甲板,围着一圈白栏杆。船首还刷着金字的船名。
“东方号。”常德胜念了一声,用的是英语,然后才改口,“嘛名儿……西洋鬼子的船叫什么东方号。”
码头上已经开始排队登船了。旅客挺杂,有穿西装戴礼帽的白人,有裹头巾的印度人,有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还有几个穿西式外套、戴金丝眼镜的中国人——一看就是上海滩的买办。
“排队排队!”瑞乃尔像个保姆一样招呼着,“行李拿好了!别挤!”
常德胜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一手一个,拎着俩死沉的箱子,其中一只箱子里是他的行李,另一只箱子里装的是荫昌给德皇的礼物。
挪了半炷香,终于到了舷梯底下。瑞乃尔正跟一个穿船长制服的英国人说话,段祺瑞、商德全几个已经上去了。
常德胜放下箱子,甩了甩发酸的手。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散乱的,而是是整齐的,靴跟敲在码头石板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