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后来身处乱世,连肚子都填不饱,每天睁开眼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哪里还有心思去想什么表字不表字的?”
“只是后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后来公子在襄阳站稳了脚跟,臣也跟着沾了光,有了些微末的权柄。”
“局势稳定下来后,哪怕自己不张罗婚事,也有人找上门来,那取字一事,便也就顺理成章地又被重新提了起来。”
说到这里,李易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他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抬起头,直视着顾怀的眼睛,坦诚地开了口。
“其实。。。臣心里很清楚。”
“臣那岳丈。。。本是荆南旧日里的名门望族,祖上也是出过两千石大员的。”
“以臣这种平凡之家、甚至还做过流民的出身,若是放在太平年月,他们那种人家,多半是连正眼都不会看臣一眼的,更别提将什么嫡女许配给臣了。”
“如今这般热情,甚至纡尊降贵地主动上门提亲,还费尽心思地替臣取了表字。”
“多半,也不过是为了借机向公子表忠心,想要通过联姻的手段,在这荆襄,稳固一下他们家族的地位,分润一些权柄罢了。”
“那份所谓的热情和看重。。。倒也当不得真。”
顾怀静静地听着这些阳光下的龌龊。
但他眼中的笑意不仅没有减退,反而更浓了几分。
若是换了襄阳府衙里的其他人,比如方正,比如那些后来投诚的官员,在自己面前说起这番话。
顾怀多半会在心里打个转,揣测对方是不是在刻意试探,或者是在用这种方式表忠心,以退为进。
但在李易这里,不需要。
李易是跟着他,从当初那个食不果腹的处境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他们之间,有一份从微末中建立起来的、不需要太多猜忌的信任。
李易能主动在自己面前提起这桩政治联姻的本质,多半只是因为,这个踏实谨慎的年轻人,对于这种掺杂了太多利益算计的婚姻,本能地感到有些不适和抗拒罢了。
“慎之啊。”
顾怀想了想,将空了的瓷碗放在桌上,轻声道:“只要是人,便会钻营。”
“更何况是那些之前便身居高位、习惯了掌握权势之人?”
他的目光透过大开的厅门,看向外面被烈日炙烤着的庭院。
“咱们在襄阳,满打满算,也已经稳定下来半年有余了。”
“随着荆襄的彻底统一,朝廷的旨意下来,该封的官职封下去了,该梳理的政务也梳理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大家一个个的,摆脱了乱世,本就要开始考虑成家立业、繁衍子嗣的问题。”
“而那些熬过了赤眉之乱、又在之后侥幸存活下来的大族和旧官吏们,在失去了原本的地位优势后。”
“他们本身,也会本能地运用这种联姻的手段,来试着向新贵靠拢,试图重新掌握一部分话语权。”
顾怀收回目光,看向李易。
“这些,我早就看在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