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转身回马车,想逃回家里,逃回床上,逃回黑暗中。
但她不能这麽做。如果现在逃了,就真的完了。
她只能往前走,但只要从别人身边经过,就会有人故意大声说:「那条裙子不错,至少没滑下来。」
接着就是哄笑声响起————
周四晚上,本该是维吉妮·高特鲁夫人家里举办沙龙的时间,但如今却门可罗雀。
二楼的客厅,原本不到八点就会挤满人一年轻的贵族、新锐的作家、时髦的画家、有钱的寡妇————
他们喝着香槟,听着音乐,说着俏皮话,一直闹到深夜。
现在已经十点了,客厅里却空荡荡的,那些曾经每周必到的面孔,一个都没出现。
那些曾经围着高特鲁夫人献殷勤的年轻人,今晚突然都有事要忙。
绝望的维吉妮·高特鲁夫人坐在沙发上,下意识地拿过一个小玻璃瓶,打开塞子,倒了一点白色粉末在手心。
那粉末很细,白得像面粉,味道却很刺鼻————那是砒霜!
她把粉末倒进嘴里,就着水吞了下去。这件事她每天都要做,已经坚持了好几年。这也是她维持皮肤苍白的秘诀——
微量砒霜能让脸色变得苍白,苍白得像瓷器,像洋娃娃,是如今的巴黎男人最喜欢的「病态美人」。
但现在那苍白成了笑话。
「她白得像死人」——有人在沙龙里这麽说,高特鲁夫人也已经听说了。
维吉妮·高特鲁夫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为什麽要答应?为什麽要在萨金特面前摆那个姿势?为什麽要仰起头?为什麽要让他画那条肩带?
为了出名!为了被记住!为了在巴黎成为焦点!萨金特保证过,她和他都会在艺术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现在确实留下了—一但留下的是笑柄,留下的是耻辱,留下的是永远抹不掉的印记。
泪水,缓缓从她的眼角滑落————
5月15日,萨金特的工作室。约翰·萨金特坐在画架前,对着那幅《高特鲁夫人》。
沙龙开幕前,他认为这幅画将是他的骄傲,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是他超越所有同行的证明。
现在,这幅画是他的耻辱,是他职业生涯的坟墓,是他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高特鲁家族已经给「巴黎画展」发去正式的通知,要求要麽撤下这幅画,要麽修改这幅画。
修改的话,只需要把肩带画上去,画回肩膀该在的位置。几笔的事。改了,一切就结束了。
高特鲁夫人不用再被嘲笑,他不用再被骂,所有人都可以假装什麽都没发生。
但他不能改!他在画下那条肩带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知道这会引起争议,知道这会让一些人不满,知道这很冒险。
但他还是画了。因为他觉得,只有这样,这幅画才是活的,才是真的,才是有灵魂的。
如果改了,这幅画就死了。那些笔触,那些光影,那些微妙的平衡,全都会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