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头,“你年少,赶在了大魏当朝,说的自然是大魏。不说我清河崔氏,只说你范阳卢氏,先祖经历的也不是这一朝一代。你可明白?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室,哪个皇权王权,都有自己的想法,世家的想法暂且不说,只说皇室,从来踩着白骨建朝,并不比世家的盘剥少半分,甚至更甚。很多人都说,世家裹挟王权,但殊不知,王权其实也在掣肘裹挟世家。此也彼也。”
虞花凌沉默着,她不得不承认,崔奇说的很对。
若是往日,她这么问,崔奇怕是不会与她这么说,今日大约因为她跟他讨要了他的嫡长孙,未来崔峥要跟在她身边三年,她的任何举措,也会关系到这个被他看重的嫡长孙,他才难得心诚地解答一番。
“有的世家,可以屹立千年不倒。你可知道为何?”崔奇道:“我们每日上朝,都叩拜万岁万万岁,口中说着国祚永昌,但其实永昌吗?古往今来,没有哪个王朝是永昌的。多不过数百年,连千年都延续不下去。又是为何?”
虞花凌不答。
崔奇似难得敞开心怀,对她道:“因为,世家有祖训,有族规,一代又一代,再庞大,不过族人上万而已,当真可以延续千年不改。但王朝不行,王朝太过庞大,千万黎民百姓,江山社稷不是一句空话,站的更高,所容更大,牵一发就会动全身,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又实在太吸引人了,所有能站在高处的人,都望着,都想要,都想争想夺,想据为己有。不止内部想争,外邦也想夺。”
他说着,亲手给虞花凌倒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县主去年十五及笄,今年芳龄不过十六,因在外长过诸多见识,人生百态,少年老成,也因年少,有了自己被养成的一些想法与一套规则。入京后,被太皇太后招揽,想用自己的一身本事和所学见识,急于改变大魏王朝的现状,当然,短时间内,你成功了,但可知,有些成功,不过浮于表面?”
“崔尚书指的是荥阳郑氏,郑中书退出朝堂一事?还是河东柳氏被我拉拢一事?亦或者太原郭氏暂且收敛动作一事?以及今日您赔罪心诚,答应将嫡长孙供我驱使三年一事?还是东阳王府如今因薨了东阳王,失去宗室之首一事?甚至康王府今日受我威胁,与巨鹿魏氏割裂一事?”虞花凌扬眉。
“都有。”崔奇道:“县主年少轻狂,将京城的朝堂搅动的风云失色。但县主有没有想过,最先忍不了你的人,也许是宫里紫极殿的那位?”
“您是说太皇太后?”虞花凌笑了一声,“刚过了几天好日子,便怀念昔日被诸位欺压的日子吗?若太皇太后这么想,我也没法子。”
她笑道:“崔尚书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请神容易送神难,小鬼请来更难缠。”
崔奇也笑起来,半晌,轻叹了句,“后生可畏。”
虞花凌不再继续问,崔奇也不再多说,二人安静喝茶。
崔奇看着对面的小姑娘,整个清河崔氏,未嫁的女郎数百,他的嫡女庶女侄女,就有一堆,旁支族亲更是多不胜数,但没有一个如虞花凌一般,一身本事,文武皆修。上思社稷,下伐权谋。
但幸好,他的几个儿子侄子,还算拿得出手。嫡长子也极好,尤其是四子崔灼,长孙崔峥,孙子崔臻,更都是崔家的未来。
他忽然说:“县主,你与犬子早就相识?”
虞花凌不动声色,“崔尚书何出此言?”
崔奇道:“犬子自回京后,他不敬重我,他身边带回来的人,也唯他命是从,对我有恭无敬,但这几个人,对县主你,可是恭敬的很呐。”
虞花凌心下一顿,心想崔奇可真是敏锐,不愧是崔尚书。